“王府有回话了?”林知许收住脚,迎了上去。
林母忙倒了一杯茶,张娘子喝了一口后说道:“王府的管事接了咱们的纳采礼与拜帖,依着规矩回了问名的帖子。接下来,便该是咱们行纳吉之礼了。需将合过八字、大吉的回书,并着回鱼箸之礼一并送过去。回礼的规制我已按王府的意思参详好了,不求奢华但求郑重合礼,只是合八字需请大相国寺的有德僧官主持,这僧官的酬谢要三贯钱,这是定数。”
林知许闻言点头,拱手作揖:“劳烦张娘子跑前跑后,费心了。”
送走张娘子,林母立刻把算盘摆在柜台案上,又唤林知桃拿出张娘子给的礼单明细,一边点着红纸上的字,一边拨弄算珠。
“杭绸四匹、苏缎两匹,这是给王府的回礼,算下来要七贯;银钗一对、玉簪一支,样式雅致即可,约莫五贯;还有回鱼箸的细木礼盒,得选上好的楠木,也要一贯五;再加上僧官的三贯和张娘子的酬仪两贯,还有……拢共算下来,至少要二十三贯五百文。” 林母算完,眉头拧成了疙瘩,算珠拨在最后一位,迟迟不肯落下。
林知许走到她们跟前坐下,沉声道:“同僚们凑的贺仪,再加上馆阁几位老大人给的程仪,加起来有近二十贯……”
“郑夫人那里还有三贯尾款。”林知桃接过话,“孙婆婆介绍的那桩绣屏急活,工钱厚,做完能得五贯,缺口应该能填上。”
林母摆摆手,将礼单折好收进怀里,“你们俩专心做自己的事,外头的活计、衙门的差事,别为钱分心。礼数要做足,不能让王府挑出半分错处,这钱的事,娘来想办法,铺子里还有些积攒的布料,实在不行便先当了应急。”
林知桃看着母亲攥紧礼单的手,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纳采,问名,纳吉…… 这些听着喜庆的婚嫁礼数,落到自家的头上,竟成了一笔笔要掏空家底的账。
阶层的鸿沟,在这一针一线、一贯一文间,显露得如此真切。
几日后,午后春阳正好,晒得铺子架上的布料都暖融融的。
林知桃坐在绣架前,继续绣那幅溪山烟霭,远山已绣出朦胧的轮廓。
这时,有客跨过门槛进来,林知桃连忙放下手中的针,起来迎客。
进来是一位女子,发髻简约,只簪一枚羊脂白玉梳,通身素色罗裙,并无过多佩饰,行动间却有宗室贵女的舒缓气度。她身后跟着的,是曾来过铺子的端王府严嬷嬷。
林知桃瞬间明了,她赶紧依礼福下:“民女林知桃,见过县主。”
赵齐悦已快步上前,虚虚托了她一把:“林姑娘快别多礼。”温言道:“是我冒昧,听说姑娘绣艺好,便忍不住想来瞧瞧。”
林知桃顺势起身,垂着眼:“县主抬爱,民女只是粗浅手艺。”
“粗浅?”她的目光已落在绣架上,眼中露出真切的欣赏,“这便是姑娘的绣作?竟能用丝线绣出山色的朦胧感,实在难得。”
“县主懂绣艺?” 林知桃略感吃惊,顺势将绣绷侧了侧,让日光更好地照在绢面上,露出针脚的疏密层次。
赵齐悦走近细看,手指悬在绢面上方,虚虚描摹着山峦的轮廓:“远近,虚实,你用丝线的光泽和针脚的疏密来表现,比画更费功夫,也更有趣。我平日也习画,总觉丹青难以尽摹自然之趣,你这刺绣,倒似乎另辟蹊径。”
她在林知桃方才坐的矮凳旁坐下,自然而然地仰头问,“这山岚的朦胧感,是怎么绣出来的?”
这话听得林知桃心下微动,对上赵齐悦含笑的眸子,里面满是诚恳,并无半分居高临下的试探。
她压下心底的讶异,应道:“用劈丝,将一股丝线劈成八缕,越细越能绣出晕染的效果。绣山岚时,线与线之间要留些空隙,让底绢的颜色透出来。”
“空隙?”赵齐悦恍然大悟,“就像画里的留白?”
“是。”
赵齐悦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针法上的问题,从劈丝的粗细到配色的讲究。林知桃一一答了,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她听得认真,便也不自觉放开了些。
“我那里有本前朝的《绣法金针》,”赵齐悦忽然道,“记载了些失传的针法,改日送与你。”
林知桃一愣,随即颔首道:“能得县主分享典籍,是民女的福气。”
两人又聊了片刻,从湖丝说到蜀锦,从平针绣说到打籽绣。阳光从门口一寸寸移进来,照在两人脚边。
“林姑娘平日除了绣花,还喜欢做些什么?可曾读过书?”
林知桃稍作停顿,据实答道:“闲暇时会看些杂书,多是哥哥和对门旧书铺的周先生相借,识的字不算多,多是看图解闷,偶尔也跟着周先生学几个字、认几句诗。”
“周先生?” 赵齐悦挑眉,轻声追问。
“是对门旧书铺的周秀才,为人温和,见我想学字,常借书给我看,还会指点一二。” 林知桃答得坦诚。
赵齐悦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瞧我,光顾着聊绣艺。倒忘了带了些小玩意。前日得了一套湖州新进的湖笔,我习画惯了硬毫,用着嫌细软。想着姑娘描花样许是用得上,便带了来。”
那锦囊寻常,里面的湖笔却品相极好,林知桃即使不太懂笔,也能看出是上品。
林知桃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接过,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早几日便绣好的扇形插屏,双手递上。
插屏绣得是幽兰与灵芝相伴而生的景致,正是她的拿手绣活:“民女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个拿的出手。绣的是兰芝并秀,一点心意,县主莫要嫌弃。”
赵齐悦接过插屏,低头细细端详,眼中满是欢喜:“绣得极好,兰芝清雅,我很喜欢这份礼,多谢姑娘。” 她将插屏交给身后的严嬷嬷小心收好,笑着看向林知桃,“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见外,改日我再过来,你教我绣这幽兰,可好?”
林知桃闻言,应道:“好,随时恭候县主。”
送走赵齐悦后,林知桃站在铺门口,看着她们身影消失在巷口。
春日的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谁家院墙里探出的桃花香气。她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只锦囊,湖笔隔着缎子,硌着掌心。
她想,哥哥和母亲可以放心了。
——
巷子里这几日比过年还热闹,自打纳吉礼成,端王府和林家要结亲的消息传开,左邻右舍看林家人的眼神都变了。
王婆子逢人便说:“了不得!咱们东就巷出了探花老爷不说,还要娶县主娘娘!县主!那可是天大的贵人!”
刘家娘子来铺子里扯布时,拉着林母的手不放:“林婶子,往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邻居。我家那口子正愁没个营生,到时候给你家林老爷府上跑个腿、送个信,总能行吧?”
林母嘴上应着“好说好说”,手里扯布的动作却没停。
就连极少露面的斜对门李家夫人,如今竟主动来了铺子里,脸上堆着笑:“林娘子,恭喜府上大喜。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林知桃在一旁听着,手上理着布料,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前些日子他们还只是“巷口那家成衣铺的”,如今却成了“端王府的家人”。
她把布料叠好,码在架子上。
但日子还要照常过,绣活还得接着做。
第14章
午后,县主前些日子送的《绣法金针》还搁在绣架旁。她翻读时遇着几个生僻字,心里记着要向周秀才请教,便揣着之前借的书,往对门旧书店走去。
“先生。”林知桃把怀里的书放在柜台上,“这书看完了,再借一本新的。还有几处生僻字,想请先生指点。”
周秀才正站在梯子上,把一摞泛黄的旧书往顶层书架塞,听到她的声音,忙扶着梯阶慢慢下来。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想来是久坐伏案有些僵了。
“老朽听说令兄的婚事定了,温阳县主,端王之女。姑娘往后,便是县主的小姑子了。”
林知桃微微一怔,周秀才平日里从不过问这些家长里短,今日竟主动提起。
“先生也听说了?”
“王婆子喊了三天,老朽耳朵不聋。”周秀才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又敛去。
他走到桌边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翻书教字,而是端着茶碗,指腹在碗沿慢慢蹭了两圈。
“姑娘,县主与令兄的婚事,是端王那头先提的?”
林知桃翻书页的动作停住。
“先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周秀才笑了笑,“巷子都在传,说是端王看中了令兄。老朽就是好奇,随口一问。”
林知桃听他这么说,答得也随意,“当然,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敢高攀。是王爷抬爱,主动递的话。”
“你们原先没有见过端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