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就有些冒昧了。
林知桃压下心里的怪异感,照实答道:“先生也知道,我们一家从澹州而来,自然是没有见过端王的。”
周秀才“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低头翻开书,指着其中一行,“罢了,不该问这些的。这字念‘戗’,刺绣针法的一种。”
话题就此被岔开,林知桃提笔描字,余光一直在关注着周秀才的神色。
他今日有些不对。
周秀才在她描字的间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青皮封面的书递给她。
“这本《列女传》,里头的字比前几本深一些,但故事浅显,也有意思。姑娘慢慢看,不着急还。我在里头写了些批注,或许能帮你理解。”
她接过书,翻开扉页,里头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批注,墨色浓淡不一,想来是不同时期写的,她认得那笔迹,是周秀才的字,沉稳有力,与他温和的性子截然不同。
“先生把书都借给我,自己不看吗?”
“都是看过几十遍的了。”周秀才走回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杯凉茶,“老了,记性不好,记不住的便翻翻,翻多了,就刻在心里了。”
林知桃把《列女传》翻开,指着其中一行:“这几个字念什么?看着像婕妤,却又不敢确定。”
周秀才凑过来看了一眼,“正是婕妤,汉代的女官名,是个才女。班婕妤你往后会读到,她的赋写得极好。”
林知桃点点头,用指甲在字旁轻轻划了一道,算是记号,又指着另一处:“那这个呢?看着和‘楷’字像,却少了一笔。”
周秀才也不烦躁,慢慢教着她,从字体源流说到字义用法,又道:“这是楷体,官书文告用的多。这是行书,民间手抄本常用。姑娘日后要瞧绣谱、理账目,还要与官眷往来,两种字体都得认得。
林知桃凑近了看,果然见两种字的笔法不太一样。她又掏出本子,把两种字体各描了几个,旁边用小字标注。
周秀才看见了,笑了笑,顺着书里的内容,给她讲起了班婕妤的故事。
外头巷子里开始传来王婆子的吆喝声,一声一声的,“炊饼!热炊饼!”。
林知桃听着,手上的笔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周秀才讲得乏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林知桃也揉了揉脖子,目光不经意地往书架那边扫去。
随即便是一怔。
书架中间那层,几本书后面,露出一角黄麻纸。那纸比寻常书页厚上许多,颜色是暗沉的黄,边角的地方透出一点朱红,那是官印特有的颜色。
她见过这种纸,和离书和地契用的都是黄麻纸,但那两样东西上的印鉴,远没有这角纸透出的红那么浓。
她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描字,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余光里,周秀才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整个人忽然僵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晃动,几滴茶水溅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立刻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把那几本书往里推了推,又抬手把那角纸塞进去,动作有些急,不像平日慢悠悠的样子。
林知桃轻轻摩挲着本子的边缘,沉默着将描错的字划去,重新落笔,半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周秀才走回来坐下,半晌才缓缓开口,试探道:“姑娘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怕是瞒不过你。”
林知桃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探究:“先生不必多说。”
周秀才看着她,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掂量什么,一字一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京城水深,不比澹州。”
林知桃把笔搁下,将《列女传》合好放在桌上,“先生说的是,我本就不是爱打听的人,只求守着家人,把铺子开好,安稳度日。
她站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先生若有难处,尽管说。我虽帮不上大忙,但或许能出出主意,或许能帮着跑跑腿。邻里之间,理当互相照应。”
周秀才眸色微动,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终究只是轻轻颔首。
她没等他再多说,便推门出去。
外头日头正好,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王婆子的炊饼挑子摆在巷口,几个小孩围在那儿,举着铜板叽叽喳喳地等着。
林知桃从旁边走过,王婆子冲她喊:“林家姑娘,今儿的炊饼刚出炉,给你娘带两个?往后你哥娶了县主,你们家还吃不吃炊饼了?”
“王婆婆说笑了,我回头来买。”
回到铺子里,林母正在柜台后给一位妇人量尺寸,那妇人是郑府的仆妇,来订几件下人的春裳,一边伸着手臂一边问:“这湖州细绢禁穿不禁穿?上回在东市买的,洗两水就起球了。”
林母用手比着尺寸:“这是我亲自去西角楼挑的货,自己也做了一件穿,你放心。”
林知桃绕过她们,直接走到后头,倒了碗水喝。
她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从门帘缝里往外看。对面书店的门半开着,看不见里头。
从认识周秀才到现在不过数月,她隔三差五就往对门跑一趟。起初是去还周秀才送的那两本启蒙书,后来周秀才又抽出一本《汉书》借给她,说这本里头的字多,够她认一阵子,也能学学里面的处世道理。
周秀才也不白让她帮忙,每次她来,便教她认几个字。现在想来,她好像没有听周秀才提起过自己的过往。
林知桃又想起那日夜晚,周秀才挎着包袱从外头匆匆归来。
他到底是什么人?
她喝完水,把碗放下,去后院收衣裳。
周秀才刚才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知道得越少越好。
她知道这个道理。
可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让人知道得够多了。
她不是不懂“明哲保身”,只是这段时日周秀才教她认字,赠她书籍,也算是她半个老师。若是他真的遇上了难处,她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
接下来几日,她照常去书店,照常借书还书。周秀才也照常教她认字,照常讲些典故,仿佛那天的话从没说过。
这日傍晚,她收好铺子正准备关门,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一个青衣男子站在旧书店的门口,三十来岁,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林知桃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敲门,门开了,周秀才站在里头。两人说了几句话,周秀才侧身让他进去,门关上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书店的任何动静,才慢慢上门板,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次日一早,她借着还书的由头,又去了书店。
推门进去,周秀才坐在老地方,面前摆着两碗茶,茶水已经凉了,对面的座位空着,显然是有人刚走。
“先生有客人?”
周秀才抬头看她,缓缓点头:“走了。”
林知桃把书放在桌上,正要请教新的字,周秀才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架最底层,从一个木匣子里抽出几本书,用蓝布包好,走回来塞进她手里。
“姑娘帮我一场,老朽无以为报。这几本书你拿着,最上面那本《文心雕龙》里有我写的批注,讲的是文辞章法,你往后或许能用得上。”
林知桃听着有些奇怪,但看着他眼底的恳切,她还是点点头,把布包抱在怀里:“好,那就多谢先生。”
忙完铺子里的事,已是深夜。她终于闲暇下来,把布包打开。
她随手翻开最上面的《文心雕龙》,翻了几页,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从书页间掉了下来,落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展开。
纸上用小楷写着一行字:
“若我出事,这些书烦请代为保管。切记:不问、不说、不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么一句话。
字迹潦草,笔画有些抖,像是匆忙间写的。
林知桃拿着那张纸,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什么情况?周秀才卷入了什么事?为何会留下这样的话?
她又翻了翻布包里的书,一页页仔细看,书里都是周秀才的批注,没有别的东西。可本本似乎比寻常的书都厚了些,她轻轻按了按,硬邦邦的。
这些书页里面有东西。
她想起那个青衣男子,想起书架夹层里那角文书。
越发心惊,周秀才卷进去的事,怕是不小。
她把那张纸看了又看,最终划了根火折子。
黄麻纸易燃,火苗一卷,纸便立马变黑,卷曲,最后化成灰。她用指尖捻了捻,灰烬散开,什么都没留下。
做完这些,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帮,怕是会惹祸上身,连累母亲和哥哥,毕竟哥哥正要与县主成婚,正是仕途起步的关键时候。不帮,又愧对周秀才的授字之恩,也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那,要不要告诉母亲和哥哥?
她想了许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有了主意:算了,先静静观察,若周秀才真有性命之忧,便再与他们说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