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街两边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林母拉着林知桃往里挤，前头是几个小贩的挑子，后头是看热闹的婆子媳妇。刘家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她们前头，回头喊：“林婶子，这边！这边看得清！”
锣鼓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来了来了！”前头有人喊。
人群涌动起来，林知桃扶着母亲，后背被人撞了几下，也顾不上回头。
仪仗队先至，高举旌旗，敲着锣，缓缓前行。后头三匹马并排走着，中间那人披红袍，左边那人披紫袍，右边那人......
林知桃踮起脚尖，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
林知许端坐马上，绿罗袍在日光下泛着光泽，帽上簪着那朵御赐的金花。他背挺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沉稳得像个真正的官家人。
两边的人群欢呼着，不知谁先带着头，花瓣彩纸从两旁楼阁上撒下来。纷纷扬扬，落了满街。
马从她们面前走过，走得很慢。林知许的目光往人群里一扫，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了母亲，看见了妹妹。
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牵动，旋即转过头去，继续前行。
林母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抹绿色越走越远，消失在人群尽头。
直到暮色四合时，林知许才推开自家院门。
他穿着自己的旧衣裳，那件绿罗袍小心地叠好，捧在手里。进了院门，他把袍子放在石桌上，站在那里，看着母亲。
“吃饭吧。”林母说。
晚饭比平日丰盛，一盘旋炙猪皮，烤得金黄冒油。一碗鲜鱼汤，奶白色的汤上飘着翠绿的葱段；还有一碟撒了盐的炒银杏，是林知桃特地去巷外的食肆买来的。
林知许在桌边坐下，拿起了筷子，“今日琼林宴，陛下赐了酒。同科的进士们轮流去给陛下敬酒。我没敢多喝，只浅尝了一口。”
他夹起一块猪皮，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宴散的时候，端王府的人来找我。”
林母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林知桃端汤的手微微一顿。
“端王请我明日过府赏花。”他把那块猪皮咽下去。
林母把筷子搁下，问道：“那你怎么想的？”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吃完那两口，才说：“王爷开了口，我不能不去。”
隔日申时，林知许从端王府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林家母女都没有空闲问他去了怎么样。他也没主动去说，只挪了张竹椅坐在院里，一直坐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林知桃忙完看到他还坐在那里，便从屋里给他拿了件外衣，“夜里凉了，也不知道添件衣裳。”
林知许把衣服披在身上，又靠着椅背望天。
林知桃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陪了一会才偏头问:“哥，今日去了端王府，感觉怎么样？”
“很大，很静，下人走路都没声音的。”
他摇了摇竹椅，慢慢回忆道，“站在廊下等的时候，我这心里头想的不是景致好看，而是万一摔一跤、说错一句话，会怎么样。”
林知桃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过了很久，林知许自嘲的声音响起:“后来发现，是我担忧过多了。”
他扭头看向妹妹，眼底映着月色，平静得有些看不清深浅。
“端王殿下，并不在意这个。”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院墙外那片被屋檐切割的夜空。
又隔了两日，端王府长史带着绸缎茶叶再次登门。这一回的阵仗比上次大了许多，两辆马车停在巷口，小厮往里搬东西，搬了三趟才搬完。
左邻右舍都出来张望，只当又是哪家来给探花郎送礼了。
“王爷那日请林探花过府赏花，越看越中意。”长史笑道，“王妃也见了探花郎一面，隔着屏风。回去就跟王爷说，这样的青年才俊，若是能成了自家女婿，再好不过。”
林母手里的茶盏歪了一下，没搁进茶托里。
“林娘子不必急着答，王爷的意思是，先把意思传到。娘子慢慢思量，想好了，再给回话不迟。”长史笑容未减，继续道:“只是……这门亲事，王爷是真心看中的。娘子思量的时候，不妨也替林探花的前程想想。”
人走了，但林母坐在院里，看着那些摞了半间屋子的礼，看了很久。
林知桃挨着母亲坐下。
“那是县主，宗室女。”林母轻叹口气，“咱们家什么门第……你爹当年……娘这辈子……”
她没说完，也说不下去了。
夜里林知许回来后，林母把他叫到屋里，把长史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林知许坐在桌边，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娘，端王看上我，不是我有天大本事，恰恰是我什么都没有。”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半边脸上。
“端王府的公子，去年娶了韩家的姑娘。”林知许说得很慢，把这几日反复思量的事一点一点往外掏，“韩家是什么门第？真定韩氏，几代宰执。端王和韩家结了亲，已经是强强联手。”
林母隐隐猜到接下来的意思，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若县主再嫁进顶天的人家，陛下会怎么想？”林知许眸色深沉，“朝中这些世家大族，互为姻亲，盘根错节，陛下面上不说，心里能没有芥蒂？”
林知桃站在门帘边，望着母亲和哥哥，心里那团模模糊糊的不安越胀越大。
“这时候，我出现了。”林知许淡笑几声后道:“澹州来的寒门子弟，家世清白得一张纸就能写完。没有根基，没有那些扯不清的亲戚。探花的名头听着好听，说到底，不过是个刚入仕的穷官。”
他略一停顿，声音低了下去：“这样的人，用着放心。”
林母听出儿子话里的自贬，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背。
这几日她又何尝不是在翻来覆去的想，一个王爷，凭什么看上他们这样的人家?
她活了大半辈子，知道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
只是现在听到儿子亲口这么说，不由得替认真努力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感到难过，“所以，这门亲事说白了是人家正好需要……”
“娘。”林知许打断她，“这话，咱们心里明白就行。”
屋里静了片刻，林知桃从门帘边走出来，站在哥哥面前：“哥，你若是不愿，咱们能不能辞了？”
她继续道：“就说……就说咱们要回澹州，娘身子不好，要回乡养病，总有法子推掉的。”
“妹妹，推不掉的。”林知许无奈答道：“端王把话递到咱们家了，就是看准了咱们会应。若不应，就是不识抬举。端王若想对付我，何其容易。”
林知桃咬着下唇，没再开口，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
良久，林母口中挤出一句：“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林知许看着母亲，“娘，咱们从澹州出来的那天，不就是想往前走一步吗？这一步，人家递过来了，我接着便是。”
他缓了缓，又说道：“县主那边，我自会好好待她。能处得来，是咱们的福气。处不来，那也是命。但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她受委屈，也不会让咱们家被人挑出错处。”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林母把眼一抬，拿定主意：“行，那就……应了吧。”
第13章
天光从门楣上方漏进来，在铺子的砖地上切出几块明亮的格子。
王婆子挎着个竹篮登门，篮子里是十几个还带着泥的鸡蛋。
“林娘子，这是我攒的土鸡蛋，给探花老爷补补身子！”王婆子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嘴里念叨着：“你们家如今可是发达了，往后这铺子还开不开了？我那儿媳妇还想来跟桃子学绣活呢，也不知道还收不收徒弟......”
林知桃在一旁听着，心里明白，王婆子这是来探口风的。
林母笑着应道：“铺子自然是要开的，只是这些日子忙，等忙过这阵再说。”
王婆子得了这话，脸上笑开了花。林母从布料架上取了两个荷包递过去，王婆子接下后又拉着林母说了几句闲话才离开。
林知桃自顾自地坐在门槛里侧的矮凳上，就着那片光，将一根极细的丝线往针鼻里引。
线是昨儿郑府新送来的天青色，配着素白罗帕，要绣一幅溪山烟霭。她眯了眯眼，第三次，线头才驯服地穿过那点微光。
林知许穿着簇新的浅青公服从里屋出来，料子是官制的苎麻，衬得人清隽肃整。他如今刚在馆阁做了校勘，是个从八品的小官，虽只是临时差遣，却也属清贵文职。今日恰逢旬休，早早便回了家。
“哥，粥在锅里。”林知桃捻着针，在帕子上比了道山峦的弧线，头也没抬。
林知许应了一声，刚抬脚要进灶房，就看见官媒张娘子从外头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