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桃从镜子里看他,弯了弯眼睛:“哥哥快去换掉官服吧!”
“晓得晓得。”林知许忙不迭去隔壁房换衣裳。
不多时,外头鼓乐喧天,声声入耳。
王婆婆第一个瞧见转进来的迎亲队伍,大嗓门一嗓子喊出去:“来了来了!迎亲的来了!”
街坊邻里纷纷推门而出,挤在巷道两侧,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宋山玉一身大红亲迎公服,乌纱簪花,端坐骏马之上。
身后的迎亲队伍蜿蜒出去老远,鼓乐吹打、彩旗招展,仆役列队而行,将窄巷挤得水泄不通。
安平另带着一众小厮沿路奔走,大把撒出喜钱。巷子里的小孩儿们哄抢作一团,欢笑声几乎盖过了唢呐声。
队伍行至林记成衣铺门口,鼓乐骤然奏得更响。
只是铺门早被堵得严严实实,柳娘子带着褚采苹、刘家娘子、张家媳妇几人并肩立在门前,一点缝隙不留。
她今日穿一身海棠红半袖褙子,发间簪着一朵艳红石榴花,挡在最前头,气场十足。
安平连忙上前,陪着笑脸递出厚厚一沓红封:“几位娘子辛苦,拦门利市,还请通融放行。”
“利市是利市,规矩是规矩。”柳娘子扬声道,“想进这道门,得看新郎官的本事!”
宋山玉翻身下马,一撩袍角,上前两步,朗声道:“请娘子出题。”
周遭看热闹的街坊哄然笑开,都觉得这世子很是痛快,肯顺着女眷们的玩笑应下。王婆婆扶着板凳,笑得身子直晃。
柳娘子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人人都说宋世子有才学,会画画也会作诗。今日头一关,就考你催妆诗。得叫大伙都听着服气,才能开门。要是做得不好,你就在外头等着,做到我们满意为止!”
宋山玉听完嘴角一扬,随即高声诵出: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著双眉待画人。取自唐代诗人徐安期创作的诗句。(不会作诗,只能借鉴ദ്ദി ༎ຶ‿༎ຶ ))”
诗句落地,安平在一旁使劲地煽动大家,顿时一片叫好笑闹。
柳娘子拍着手道:“宋世子嘴上这般会说,怪不得哄得我们桃子动心。行,开门三寸。”
张家媳妇转头朝门内道:“开三寸门缝!”
门内守着的妇人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安平立即取出几份红封,递与门外拦门的柳娘子几人,余下的尽数顺着门缝递进门内,犒劳里头守门的女眷。
接连递出七八份,柳娘子才往后轻退半步,继续道:
“别急着进,还有第二关。”
“请娘子出题。”宋山玉再次拱手。
没等柳娘子续话,门内传出林知许的声音:“想进门,得过我这一关!”
宋山玉失笑道:“还望舅兄手下留情!”
林知许隔着门板大声道出上句:“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
宋山玉几乎不假思索,应声对出:“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取自唐代杜牧所作的《齐安郡后池绝句》。不会写诗,只能借鉴。感恩并抱歉!⊙᎔⊙
不等林知许点评,他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悄悄朝身后递了眼色。
安平心领神会,带着一众迎亲小厮一拥而上,热闹的喊声炸开:“接新娘子咯!”
众人势头极盛,一下就挤开门缝、冲开大门。
巷子里的街坊一阵欢呼,震天的鼓乐即刻再起。
宋山玉领着队伍鱼贯踏入铺中,门口围挤的姑婆孩童密密匝匝,小小的林家成衣铺挤得连落脚的空地都寻不出来。
林知许站在门后,连声念叨:“你们也太耍赖了!”嘴上说着不服,脚步却顺势让开,跟着众人一同走进内堂。
宋山玉入得堂屋,对着端坐的林母行郑重再拜大礼。
林母今日一身对襟褙子,衣着素雅端正,气度沉静。
她颔首受了半礼,随即起身抬手扶住宋山玉的臂弯。
“世子,多余的话我不多说。桃子今日交托于你,只盼你们往后同心同德,安稳度日。”
“岳母放心。”宋山玉认真应道,“小婿此生,必不负佳人,不负岳母所托。”
林母闻言只觉得鼻子发酸,忙把脸转开,拿着绢帕飞快往眼边扫了两下,生怕叫人看见。
外头吉时步步临近,催妆鼓乐一阵紧过一阵,声声催人。
林知桃端坐在妆台前,陈婆替她规整满头钗环珠饰,凤冠压得脖颈发酸,她偷偷动了动,被陈婆按住:“别动,歪了就不端庄了。”
赵齐悦轻步走入,温声道:“妹妹,时辰到了,该出阁了。”
“好。”
林知桃应声,扶着妆台边缘慢慢站起身。头上珠翠随着脚步叮咚作响,她一步步走出里屋,往正堂去。
待走到林母座前,才屈膝跪下。
“娘。”
她叫了一声,嗓子眼便哽住了,那些打好的腹稿全散了。
林母坐在上头,眼圈又红了,却强笑着:“快起来!跪什么?还有三朝回门,又不……”
话说到半截便卡住,再也接不下去。
倒是林知桃先笑了,俯身磕了个头。
“娘,我走了。”
“诶!”林母硬挤出笑意,望着女儿转身往外走。
林知桃手里的团扇轻遮眉眼,扇面上并蒂莲舒展,一对莲蓬一熟一嫩,挨在一起。
陈婆上前护住,引着她穿过满院喜气,一步步往院外花轿行去。
宋山玉立在阶下,微微一揖。
三人一并行至院外花轿之后,他作势要去掀轿帘,行亲迎之礼。
陈婆依礼侧身道:“郎君大礼,新妇不敢承当。按规矩不劳郎君动手,交由老身来就好。”
说罢便扶着林知桃矮身踏入轿中,伸手将轿帘落下。
宋山玉随后面朝堂内,深深一揖,向林母和众人作别。
人群里传来王婆婆的声音:“林姑娘!常回来看看啊!”
下一瞬,鼓乐大盛,喜炮齐鸣。
轿夫们抬起花轿,前导的旗牌开道,红伞一顶,灯笼成对。
宋山玉翻身上马,人马行在前头,花轿紧随其后,浩浩荡荡驶出巷口。
密闭的轿中,林知桃的酸涩终于绷不住,泪珠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团扇上。
## 第136章
拜过天地高堂,夫妻行完交拜,林知桃被婆子扶着回了新房。
屋内早早摆下一桌吃食,专留给她一人。忙了整整一天,早饭午食都没好好进肚,肚子饿得咕咕叫。可头上那顶凤冠重得压脑袋,身上礼服又厚,她不敢大口吃喝,只捏着筷箸,小口捡些糕点果脯慢慢咽。
隔扇之外,欢庆丝竹与人语,断断续续渗了进来。
吃没几口,外间响起脚步声,丫鬟走进来:“娘子,外面筵席将近尾声,世子应酬完了,该过来了,您且往床边坐。”
林知桃连忙放下筷子,拿帕子拭过唇角,又补了一点唇脂。丫鬟伸手扶她挪到喜床之上,那柄绘并蒂莲的团扇依旧举在身前,遮住大半张脸。
门被推开,宋山玉跨步进来。屋里伺候的喜娘丫鬟齐齐行礼后,悄无声息退出门外。
他站在床跟前,目光落过去。
团扇遮面,只露出一截纤细脖颈,耳垂那对点翠花苞坠子,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娘子。” 宋山玉开口。这一声,他盼了许久。
林知桃握着扇柄的手轻轻一动。
宋山玉略倾下身,手指捏住扇柄的边缘,慢慢地,将那柄团扇从她面前挪开。
烛火撞进林知桃眼底,二人目光对上。
宋山玉心头一片滚热,将团扇收在手中,挨着她身侧坐下。
床边小几摆好了合卺用的一对酒杯,红绿丝线缠在杯身。二人各自举杯浅饮,再互换酒盏,饮尽余下的酒,洞房这桩正经礼数才算完成。
“娘子,娘子。”宋山玉迫不及待连唤了两声。
林知桃忍不住笑:“叫一遍就够了,我耳朵没坏。”
宋山玉一把拉过她的小手握着,满心欢喜都摆在眉眼:“你哪里知道,我现在心里有多快活。”
他定定望她片刻:“你今日真好看!”
林知桃错开目光,嘴角却翘起来:“你今天也不差。”
屋内闷得慌,红烛燃得燥热。宋山玉瞧见几缕碎发被凤冠压得贴在她额前,便伸手将那几缕发丝拨到耳侧。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两人同时僵住。
“咳。”宋山玉略有些局促道:“这冠戴着该是沉得难受,我替你取下来。”
不等林知桃答话,他便绕到她身后,着手去解发髻上的金钗。
可他哪里懂女子发髻的门道,那支金凤衔珠簪拨来拨去,怎么都寻不到卸开的法子。折腾半天,依旧取不下来。
林知桃实在看不下去,反手伸到脑后,一下就把簪子抽出来,摊开手掌给他看:“要这么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