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许还穿着衙门当差的官袍，来不及更换，袖口卷得老高，夜风揉乱了头发，在产房门外一圈一圈来回走。
“进去多久了？”林母问。
“亥时末开始疼的。”林知许的声音听不出往日的沉稳，“医官说头胎，没有那么快。”
“没事没事，再等等。”林母嘴上宽慰，两只手却不自觉来回搓着。
林知桃陪在一旁，一颗心也跟着提起来。
产房里断断续续飘出赵齐悦的痛哼，每响一回，门外的林知许便多走几圈。
林母瞧他焦灼模样，伸手把他按到椅子上，他才沾到椅面，当即又弹起来。
“你老老实实坐着。”林母又伸手按他。
“娘，我实在坐不住。”
林母只得摇摇头，不再管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林知桃说道：“当年生你哥，也是这般磨人。头天傍晚痛起，直挨到次日晌午才落地。生你倒是顺畅，两个时辰便生出来了。”
林知桃伸手拢住母亲的手掌：“娘，你辛苦了。等嫂嫂生了，您就是祖母了。”
林母愣了一下，而后笑开。眼角挤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细纹，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嗓子亮得把院子里的鸟都惊飞了，呼啦啦一阵扑棱棱拍翅声，从东边那棵大枣树上四散而去。
严嬷嬷一把推开门，脸上皱纹挤作一团，连声报喜：“母女平安！母女平安！”
林知许急得不行，两步就冲了进去，蹲在床头抓着赵齐悦的手。嘴里不住地念叨，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林母紧随其后跟进产房，悬了半宿的心总算落了地。
赵齐悦软软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满头汗把额前头发浸得湿透。她顾不上身子乏累，伸手轻轻撩开小被，认真数了数孩子的手指头、脚趾头，确认样样齐全才放下心。
屋里仆妇手脚麻利，趁着夫妻温存的间隙，快速收拾妥当产床周边的污痕，换去脏污布巾，待屋内血气散得干净，林母才让人去请廊下久等的林知桃。
赵齐悦瞧见她进来，小心翼翼托着孩子递过去。严嬷嬷连忙上前帮衬着，慢慢将小小婴孩放进林知桃怀里。
小东西软乎乎的，小脸皱巴巴，眼睛紧紧闭着，头顶几缕细软胎发湿哒哒贴着头皮。
林知桃整个人都僵住，胳膊不敢弯、身子不敢动，生怕稍微一动惊着怀里的小家伙。
视线落下去，她看见襁褓边角，正是她先前绣的那方婴戏图帕子。
“嫂嫂，她有乳名吗？”
赵齐悦转头和林知许对望一眼，夫妻俩稍稍合计了下，温声说道：“五月正是荷风拂面的时候，就叫蓉蓉吧。”
“蓉蓉。”林知桃念了一遍，眉眼带笑，“这名儿真好听。”
林母在一旁端详襁褓中的孙女，心头怜爱不已。她试探着用手指碰了碰孩子的小拳头，小家伙反应极快，一把就攥紧了她的手指头，牢牢不肯松开。
“哎哟，这孩子还抓我呢！”
“看来蓉蓉很喜欢祖母呢。”林知桃打趣道。
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赵齐悦倚在枕上跟着笑，笑着笑着忽然蹙了下眉，大约是牵动了产后的伤口，此刻隐隐发疼。
林知许立即俯身想去照看，被她在手背上拍了一下：“我没事，躺一会儿就好。你等会出去陪着娘和妹妹，不用一直在这儿守着。”
大家都怕吵到她休养，索性一起退出了产房。
林知许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跟着众人走了出来。
小家伙被大家轮流抱著打量，没多久又哇哇哭起来，哭声洪亮底气足，格外精神。
小小的新生命带来满堂新气象，林家添丁、佳期将至，一家人的生活翻了新页。
林知桃的人生，也即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全新开端。
## 第135章
四更过了，端王府书房的灯还没灭。
仲夏五月，王府荷塘新叶满池，入夜蛙鸣不绝，错落起伏，聒噪得人心头发躁。
廊下守夜的小厮熬了大半夜，实在困得不行，靠着柱子眯盹，脑袋一点一点的，不敢真睡过去。
书房里头，端王打散了一枚冷枚香饼，香屑撒在错金博山炉里，炭火一逼，满室都是沉香味。
他坐在案前，拿香铲拨了拨炉里的灰，看着香烟一缕缕升起来，出了一会儿神，才开口道：“这个宋山玉，下手比本王想的还快。”
随后嗤笑一声，把手收回，在太阳穴慢慢揉了两下，“张丘山那副软骨头模样，进了诏狱，撑不过三五日就会供出一堆人。”
邝既明坐在对面，面前的茶盏里茶汤已见了底。他盖好盏盖，不急不躁开口道：
“学生认为，他未必敢直接攀咬洪筹。洪筹如今是参知政事，真咬出来，他张丘山全家老小也不得好。眼下怕得是宋山玉不肯罢手，顺着张丘山供出的几个人往上查，一级一级地追，查到最后......"
话到此处断了。
“最终，还是会落到洪筹身上。”端王不甘道，“六年苦心经营，无数人情银钱铺垫，我硬生生将人从大理寺推至刑部，再送入中书门下，站稳中枢要位。”
数年布局，从不止于一个官位。
他要的是中枢有耳、朝堂有眼，每一道诏令拟定、用印之前，自己皆能提前洞悉风向，掌控全局。
“此局若是不变，宋山玉这么彻查旧案下去，怕是要斩断大王多年经营的所有根基。”邝既明沉声预警，“大王，正面阻拦，已然行不通。”
端王挑眉看向他：“你既有此言，想必是有对策了？”
邝既明敛神正色：“学生有一法，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交易？与谁？”
“宋山玉。”
端王眸中微动：“以何物为凭？”
“巨野县。”
短短三字落地，局势豁然开朗。
端王洞悉其中精妙后，唇角微微扬起。
“妙计！”他抬眼望向东方将亮的天色，“明日宋林两家大婚，本王身为姻亲，自是要送上一份大礼，成全这桩喜事。”
五月二十二，林记成衣铺的门板早早上好，贴着端正红纸，写明喜事歇业。
王婆婆的炊饼摊还照旧出着，位置却往巷口旁边挪了挪，腾出巷中主干道方便迎亲的队伍经过。
林家一早忙得热火朝天，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正堂摆着香案，祖先牌位端正立着，瓜果和各式糕饼摆得满当。红绸点缀，处处都是喜庆模样。
林母盯着穿了嫁衣的女儿，招手让她转身。
这身嫁衣是林母做主绣大纹样，林知桃补的边角细活。
她半蹲下身，捋平女儿袖口的褶皱，来回摩挲打量。
“腰会不会松？领子勒不勒？”
一连问了两句，林知桃哭笑不得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娘，您都问多少遍了。衣裳是我亲手裁的，合不合身我最清楚。”
林母不听，又绕到她身后，仔仔细细打量后背衣摆，嘴里碎碎念着叮嘱：“待会儿上轿别乱吃点心，饱腹坐轿容易闷得慌。入了宋府跟着礼官走，动作慢些稳些，别慌慌张张的。”
林知桃轻轻拉过林母的手，止住她的絮叨。
“娘，我知道了。”
林母住了口，抬头看她。
一屋子的红，暖得人心里发酸。
林母眼眶微微发热：“一眨眼就长大了，要离开娘了，真是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娘。”
母女二人就这般站在房中，一时都没法再言语。
门外传来人声，是陪陈婆同来的妇人问话，问里头可方便入内梳妆。
这一声叫唤，将房内的别离情绪打断。
林母回神应道：“进来便是。”
陈婆是金梁桥有名的妆娘，给不少高门嫁女梳过头。
她手里拎着装麻线、妆粉的布包，径直走到镜台跟前。
“小娘子，请坐。”
林知桃依言坐到铜镜之前。
陈婆指尖麻利，细麻线来回绞动，替她绞去面上的软绒。
“小娘子生得周正，梳高椎髻最是相宜。宋家门第摆在那里，头饰不可太过简朴，也万万不可堆得花哨。我给你梳高椎髻，配金凤衔珠，端庄喜庆两相宜。”
“好，多谢婆婆。”
脂粉一点点铺上去，铜镜里面，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只是添了妆，褪去几分少女的稚气。
辰时，林知许方才赶到。
赵齐悦早一步过来送嫁，孩子蓉蓉留在别院交由奶娘照看。她产后调养得体态丰腴，气色鲜亮，一见林知许便怪道：“你不是特意告假了么，怎么来得这样迟？”
“本是得空了，衙门那边忽然传我过去，一桩临时差事，处置完我又重新告了假才得脱身。” 林知许无奈回话，“偏巧今日好日子，路上到处都是迎亲的队伍，挤得道路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