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连声道谢。
日头渐渐西斜,林知桃起身去点灯,刚转身,便听见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桃子。”
她回过头,林母站在柜台边,眼神直直地看着她。
“茶肆里那位差人送点心的公子,可是樊楼那位宋世子?”
灯芯刚被点燃,火苗晃了晃。林知桃的手指停在灯盏边沿,片刻后,才轻轻“嗯”了一声。
林母沉默了半晌,犹疑地开口道:“我瞧见了,马车停在对面,虽未看清长相,但那通身气派……他怎会特意送点心过来?你们……”
“娘。”林知桃打断她,将灯盏放回原处,“许是凑巧路过。”
“凑巧?”林母抬眼看着她,“贡院那条街,今日过往的马车少说也有上百辆,他怎就偏生停在咱们对面?”
林母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灯火映在她眉眼间,与往常并无不同。可越是这样,林母心里反倒越不踏实。
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桃子,你今日做得很对。那样的人家,咱们寻常百姓,还是远着些好。平白受人恩惠,易生事端。”
“娘,我晓得的。” 林知桃搁下笔抬眼,眼底清明。
夜里,林知桃躺在炕上,却无睡意。
黑暗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点没由来的纷乱,随着这口气,慢慢沉了下去。
第11章
三日后贡院开门,林知许走出考场时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嘴唇干得起皮。
林母煮了一锅鸡汤等他,他喝了两口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从午后睡到掌灯。
等放榜的这十日,日子照旧。铺子卯时开门,酉时上板。
只是林母烧香烧得勤了,灶王爷面前那炷香从一天一回添成了一天三回。林知桃坐在绣架前,针起针落,一朵牡丹绣了两天还没绣完。她自己没觉着慢,林母也没催她。
林知许倒是三人里最稳得住的,该吃饭吃饭,该看书看书。
第十日,巳时刚过,报喜的锣鼓从巷口一路敲进来。
林知许中了,乙酉科礼部试第八名贡士,只待殿试面圣。
邻里道贺声中,还夹杂着各种贺礼。
林知桃看着堆了半桌的礼,又看看母亲通红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涨满了。
哥哥,真的要有大出息了。
晌午时分,林知许回来了。
他穿过仍聚在巷口的人群,一路拱手还礼。回到屋里,掩上门,他才深吐了口气。
林母拉着他在桌边坐下,把温着的饭菜端上来,嘴里念叨着:“饿坏了吧?快吃,快吃。”
林知许吃了两口,说道:“娘,今日放榜,同科们都在说赁房的事。”
林母正给他盛汤,闻言抬头,“什么赁房?”
“殿试后便要授官,有几个同科打算合赁一处大院子,比各自租住要划算,问我要不要一起。”
林母把汤碗放到他面前,“你如今中了贡士,再住东就巷,同僚之间往来确实不方便。”她想了想,“但现在铺子刚有起色,熟客都在这一片。要是搬远了,生意就断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知许点头,“所以没应他们。”
林母看他一眼,“你是怕家里拿不出赁钱吧。”
林知许没说话。
“钱的事情你不用管,你只管把殿试考好。之后如果要再赁房,那之后再说,那时候娘再想办法。”
林知许还要再说什么,林知桃在一旁插了一句,“哥,你现在想这些白费心神。钱的事情,有我和娘呢。”
林知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娘和妹妹说得是,是我考虑过多了。”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叩门。
林知桃去开门,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穿着绸衫,身后跟着个小厮。送的是寻常贺礼,话里话外却打探着林知许可曾婚配。林知许出来应付了几句,那人便知趣地告辞了。
接下来,一个下午,门槛几乎被踏平。礼盒又堆了小半桌,红封收了十余个。
来的人形形色色,有自称是林母同乡的,有说是林知许同窗长辈的,还有几个穿得光鲜的妇人,说是哪个官员府上的管事娘子,借着看衣裳的由头来拉拉家常。
林母在外头应付着,话说得滴水不漏。
林知桃坐在里间,透过门帘缝往外看。兄长坐在主位,脸上一直带着温和得体的笑,说话不急不缓。
她静静看着,想起在澹州时,家里也来过客人。多是母亲的旧主顾,说话声不会这么刻意绕着弯子,每句话底下都像藏着另一重意思。
原来中了贡士,是这样的。
天色将晚时,最后一拨客人离开。林知许送客到门口,转身回来,脸上露出疲色。
“累了就歇着。”林母心疼道。
“不碍事。”林知许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今日这些人,多半是冲着贡士的名头来的。殿试后若不能中得好名次,只怕不会再登门。”
“我儿莫要妄自菲薄。”林母说,“你文章做得好,官家定能看中。只是往后,这些人情往来,需得更谨慎。”
林知许笑笑,没再说什么。
晚饭后,林知桃收拾碗筷,林母在灯下理着今日收到的礼单。
“这些礼,要记清楚。”林母对女儿说,“往后都是要还的。”
林知桃点头,一笔记下。某某送了什么,价值大约多少,心里有了数。
隔日下午,日光正好,斜斜地铺满了半条巷子。
林知桃正在铺子里对着新描的花样出神,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她抬起头,逆着光看清来人,手里描了一半的花样纸掉落到柜台上。
宋山玉在门槛外头站着,没有往里迈,只是拱了拱手:“听闻令兄高中,特来道贺。冒昧登门,还请姑娘勿怪。”
他今日未带随从,身后只跟着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锦衣公子,显得随意许多。
林知桃垂下眼,手指在袖口里不自觉握紧。
上回他来,是还簪子。
但那都是好些日子以前的事了。
那这次,他来做什么?
她稳了稳心神,走出来福了福身:“世子别这么说,我们家小,没什么像样的地方招待,您凑合坐。”
宋山玉身侧那个年轻公子探出半个身子,拱手道:“林姑娘好,在下韩子铮。那日樊楼我也在场,不过姑娘大约没留意。”
林知桃转向他,同样欠身:“韩公子好。”
韩子铮摇着把素面折扇,往铺子里瞧了瞧,笑道:“林姑娘这铺子收拾得真是齐整。”他指向墙上挂着的几幅绣品样本,“这些绣样都是姑娘做的?”
林知桃只微微点头,应了一声 “是”。
韩子铮瞧着林知桃一副被钉在原地的模样,半分没有邀他细看的意思。而宋山玉也在一旁一言不发,这气氛好生诡异。
他只好自己给自己递了个台阶,“那我随意看看?”
林知桃淡声道:“当然,韩公子若是看到喜欢的,送与公子。”
说话间转向宋山玉时,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一瞬短到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眉眼,就已经垂了下去。
“世子也是一样,若是看到喜欢的,小店也一并赠送。”
“好说。”宋山玉嘴里应着,却没有去看那些绣品。他的视线从进门起,就一直落在她身上,此刻顺着她的话,才缓缓移开,落在手里捧着的锦盒上。
他把锦盒放在柜台上,紫檀木的匣子,边角包着银饰,在朴素的柜面上显得格外贵重。
“这是庆历年间名家的策论手抄本,其中有些治国理政的见解颇为独到,虽说后来朝局有变,但文章本身是好的,亦或可助令兄开阔思路。此系孤本,小心翻阅便是。”
林知桃看着那锦盒,这样精致的东西,她在澹州时只在县里最富的乡绅家见过一次。
“世子太客气了,这东西贵重,哥哥与世子素无交情,我实在不敢替哥哥收下,还望世子见谅。”
“书是死物,能遇明主,方得其所。”宋山玉看着她,“林姑娘不必推辞,这并非赠你,是赠未来可能于国朝有用之才。若觉不安,待令兄殿试后,完好归还可也。”
话说到此,再拒便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且推来推去没完没了。
收下,他就能走了。
林知桃思量片刻后,伸手接过锦盒。“那我替我哥谢谢世子,他出门会友去了,不在家。没法亲自来谢,您别见怪。”
“无妨。”宋山玉压根不在意林知许在不在,他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在铺子里踱了两步,在那幅刚绣好的牡丹前站定,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姑娘不喜甜食?”
韩子铮摇扇的手停了一下。
林知桃心头一跳,她面上努力保持镇定。
“世子多虑了,无功不受禄,这道理我从小就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