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又恢复了早晨的模样。
门板还敞着,日头照进来,林知桃在那块光里站了站,然后走到门边,把早上靠墙的那块门板又往外推了推。
推完了,她退后一看。
果然,还是往外推些好。
第10章
连着几日,铺子里活计照常。王婆子隔三差五来坐坐,刘家娘子见没客人时总爱倚在柜台和林母聊几句菜价。有时从菜价涨跌能说到哪家儿子要娶媳妇,哪家店家又和人吵架。
林知桃一边给林知许缝补考篮,一边听着她们的闲话。虽然这些零碎的闲话没什么作用,却让她觉得,这东就巷和澹州老家的巷子差不太多。
慢慢的考篮已经收拾妥当,篮底垫了软布,边角用棉线细细滚过,防止磨坏书籍。篮把手上缠了青布,她试了试,握起来正趁手。
二月底的天,亮得晚。卯时未到,林知桃就听见里屋有了动静。
她起身披衣时,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林母正弯着腰烙饼,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面香混着蜜枣的甜气,在窄小的灶间弥漫。
“娘,我来。”林知桃接过锅铲,将烙好的饼铲起,码进盘里。
“水开了,给你哥沏碗茶,浓些提神。”林母擦了擦手,从柜里翻出油纸包,里头是几块蜜糕,“这个也带上,考场里耗时久,万一饿了能垫垫。”
林知桃点头,从柜里取出茶叶罐。虽只是寻常的散茶,但滚水冲下去,芽叶在碗里舒展,也有一番清气。
外头传来林知许开门的声音,她端着茶碗出去,兄长已收拾齐整,头发用布巾束得一丝不乱。
“哥,先吃饭。”林知桃将茶碗推过去。
林知许坐下,咬了口饼,慢慢嚼着。他吃得不多,小半块饼,一碗茶,便搁了筷子。
“够么?”林母问。
“够了,吃多了怕晌午犯困。”林知许笑笑,从怀里摸出枚铜钱,握进掌心,闭上眼默念了几句。
林母收了碗,转身往灶房走。
林知桃跟着在心里默默念着: 愿哥哥考试顺遂。
贡院在城东南,离东就巷不算近。街上已有不少行人,多是赶早市的摊贩。越往东南走,穿长衫和挎书箱的人便多了起来。有的前呼后拥,跟着书童、仆人。有的形单影只,埋头赶路。
林知桃跟在兄长身侧,眼神扫过那些人的衣衫。
绫罗绸缎的有,粗布麻衣的也有。
而贡院门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不得不慢下来。
朱红的贡院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威严。黑压压的人群挤在空场上,送考的家眷被兵丁拦在外围,兵丁持械而立,将考场与外界隔出分明的界线。林知桃第一次见这阵仗,数百人鸦雀无声,只听得龙纹官旗翻卷的声响。
“就送到这儿吧。”林知许停下脚步,转过身。
林母上前,伸手去理他的衣领,手却抖得厉害,理了几次都没理平。林知许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按了按:“娘,莫慌。”
林母抽出手,在他的衣领上又拍了几下,这回拍平了。
林知桃将考篮递上,看着哥哥接过,转身汇入涌向大门的考生人流。
母女俩退到人群外侧,寻了处相对宽松的角落站定。身后是家茶肆,敞着门面。林母靠着门柱,眼睛一直盯着贡院大门的方向。
考生在门前排成长队,两名官吏挨个查验文书,搜检随身物品。林知桃看见哥哥递上公凭,官吏翻开书箱,将书籍一页页抖过,连考篮的夹层都捏了捏。确认无夹带,才摆手放行。
林知许的身影没入门内,朱红的大门缓缓合拢。
“咣——”
那沉闷的声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林母心里。她身子晃了晃,林知桃忙扶住她:“娘,去茶肆坐坐,歇一歇再回去。”
母女俩在茶肆坐下,要了两碗散茶。林母心神不宁,端起碗又放下。
茶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她们是送考的,特意送了碟花生米过来。
“放心,你家公子准能中。”老板笑着说。
林母听了,也知对方是在宽慰自己,便连声道谢。
林知桃一边喝着茶,一边听老板和熟客们聊天。
“今年考生可真多,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一个穿长衫的老者说。
“可不是,听说连江南那边的举子都来了不少。”另一个中年人接话,“我表弟的儿子也考,全家老小都跟着来了,租了个小院,一个月的租金贵得吓人。”
“没办法,京城就这样。只要能中,花再多钱也值。”
林知桃听完心里想着,哥哥若是中了,她们家也能在京城站稳脚跟了。
“娘,哥要考三日呢,咱们在这儿坐着也无用。歇够了,便回去罢。”林知桃轻声道:“家里铺子还得开,灶上也得收拾。”
林母叹了口气,点点头。她明白女儿说得对,考生入了贡院,便与外界隔绝,她们守在这里,除了平添焦虑,什么也等不来。
街对面马车上,韩子铮撩开帘子望了望,又百无聊赖地缩回来,捏了块核桃仁扔进嘴里。
“年年如此,没什么看头。”他嘬了下指尖,“承瑾,前头堵得马车都走不动道了。”
宋山玉没接话,只端着茶盏,眼神越过车窗,投向对面茶肆的角落,那里坐着母女二人。
找到了。
茶肆角落里,她坐在母亲身边,手里端着茶碗,正听旁边的人说话。
和那日在铺子里一样,敛着眉眼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地融在周遭的人声里。
他想起那扇山水插屏,现在还搁在他书房的案头上。
韩子铮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眉梢一扬,笑了:“哟,这不就是那位林姑娘?我说你今儿个怎么非得绕这条路回府,合着是在这儿等着呢。”
“路过而已。”宋山玉收回视线,啜了口茶。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今日省试第一日,她自然要来送她兄长赴考的。”韩子铮啧了一声,“不是我说你,你昨儿个在崇政殿陪官家议事到二更,今日休沐不补觉,倒有心思来看人送考?”
宋山玉没理他,只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侧身对马车外的随从低声吩咐了一句。随从点头,快步走进茶肆。
韩子铮摇着扇子,笑得促狭。
宋山玉看着随从走到柜台边,与掌柜说话。掌柜连连点头,转身从后头提出个食盒,又亲自包了好几样细点,一并交到他手里。
食盒被提了过来,宋山玉略看了看,对随从道:“送去给靠窗坐着的姑娘,就说贡院外等候最是熬人,些许点心,聊解饥乏。记住,报我的名字。”
韩子铮笑道:“连名姓都特意交代,你这是生怕人家不知道是谁送的。回头人家姑娘听了你的名儿,于情于理都得出来给你当面道个谢,你这盘算打得倒是精明。”
随从进了茶肆,不多时,便到了那角落桌旁。宋山玉看见他躬身说了什么,将食盒放在桌上。
少女抬起头,望向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侧身对身旁妇人低声说了句,妇人神色先是讶异,随即马车这边望过来,面露恍然,又带着几分局促不安。
只见少女站起身,朝马车方向端正地福了一礼,然后她站住了。
没有过来。
少女对随从摇了摇头,唇瓣开合,说了几句话。随从面露难色,又劝了几句,少女仍只是摇头,态度坚决。最终,随从只得提着食盒回来。
随从复命道:“公子,那位林姑娘说,多谢世子厚意,心领了。只是与家母在此,不便受外食。还说今日考生众多,家眷等候皆是一样辛苦,不敢独受世子关照。”
韩子铮看得有趣:“连名姓都报上了,人家没收。这姑娘是不认识你宋大世子,还是认识,所以不收?”
宋山玉没理会他的幸灾乐祸,目光仍落在茶馆,少女已重新坐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身旁的妇人,又朝这边望了两眼,神色复杂。
那日在铺子里,他们不是聊得好好的吗。
她还给他倒了茶,送了插屏。
他也收下了。
今日却连过来一趟都不肯?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罢了。”宋山玉收回视线,“既如此,点心你们分了吧。”
韩子铮摇扇大笑:“承瑾啊承瑾,你也有今日。”
宋山玉端起已微凉的茶,缓缓饮尽。茶味泛苦,回甘却淡。
“走了。”
马车驶离贡院前街,将喧嚣人声抛在身后。
从茶馆出来,日头才刚刚偏西。 林知桃扶着母亲,沿着御街往回走。回到东就巷时,巷子里飘起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林母开了铺门,林知桃卸下门板,将柜台上的杂物归置整齐。
有熟客路过,探头进来:“林娘子,今儿怎么这么晚才开铺?”
“送我家大小子赴考去了。”林母笑着应道。
“哟,那可要高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