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准了,就用石青绒。” 她伸手拂了拂肩头沾的霜花,又顺手理了柜上摊的素缎,半分异样也不露,“娘,我进里头赶活,有事唤我。”
林母唔了一声,她便掀了通往后间绣房的布帘。
苏逸城端着茶盏,看着她进了里屋,才收回目光。
他跟林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他本就嘴贫,逗得林母和春燕咯咯直笑。
绣房里炭火煨着,偶尔一记轻微的毕剥声,之外便再无动静。
林知桃已经在绣架前坐了好一阵,案上摊着未完工的袖片,银针斜插在缎角。她拈起针,低头去线笸箩里摸青绒线,捻了两下后才发觉线团缠成了一团乱麻。
往日闭着眼都能理得顺的活计,今日偏生处处别扭。
她慢慢拆着绒线,心思早不在手里了。
对街茶楼那扇半开的窗,窗边坐着的人。
他在看她。
而她,也看到了他。
越想按捺,心口闷意越重。
吸气只到胸口就顿住,吐也吐不净。
她停了手,靠在椅背上缓了缓,麻意慢慢爬上来,从指腹漫到腕子,连带着整条胳膊都沉得抬不起来。
不对,这感觉怎么有点熟悉?!
她……
她……好像又犯病了!
回想起前几次,游船那次,安泰铺子那次,还有他表明心迹那天……
难道这病和宋山玉有关?
林知桃想去够案边的茶盏,手伸到一半,抖得不听使唤。手指刚碰上瓷壁,便失了准头,茶盏“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瓷蹦得满地都是。
气越来越短,胸口堵得发疼,她撑着绣架往下滑,最终蜷着腿跪坐在地上,手指死死攥着领口。
她快要喘不上气了!
春燕听见声响,撂下手里的熨斗,掀帘探进头来:“姑娘?怎么了?”
一眼就见林知桃跪坐在地上,脸色白得不像话。
“林婶子!不好了!快进来!”春燕唬得嗓子都劈了。
林母闻声腾地站起来,抬脚就往绣房冲。苏逸城也紧跟着起身,几步到了绣房门口。
往里一看,林知桃垂着头,喘息急得连不成片。
林母立马蹲下去背过身:“春燕,搭把手!”
春燕连忙托住林知桃的胳膊,兜着膝弯往林母背上送。
林母腰上一沉,背着人就往外走。路过门槛时颠了一下,她稳住步子,穿堂过院,直奔最里头的卧房。
苏逸城站在门边,只一眼便知是气壅的急症,半分耽搁不得。
他没跟着往内院去,转身就往铺子外跑。
隔壁太平巷的保和堂他还记得路,一路狂奔。
推门进去,坐堂的老大夫准备给人抓药,戥子还提在手里。
苏逸城两步抢到跟前,一把拉住大夫胳膊:“大夫!快跟我走!十万火急救命!”
老大夫被他拽得药戥子差点脱手,只觉来人的手指箍得他腕骨生疼,情急之态不像作伪。他二话不说,把戥子往伙计手里一塞:“人在哪儿?”
“就在东就巷,林记成衣铺子!”
“小余,提药箱!”老大夫回头喊了一声,反手拽着苏逸城就往外走,“带路!快!”
这边林母把人放平在榻上,触手一模,褥子冷得扎手。腊月里的炕,午后没人添火,寒气从褥子里往外渗。
“春燕!”林母扭头喊,“把灶房的炭盆端过来,再灌两个汤婆子塞被窝里!快!”
春燕跑进灶房,炭盆里拢的火还有余烬,她拿火钳子拨了拨,添了两块新炭,弯腰吹了两口气,火苗子窜起来。
她又从碗柜底下摸出两个铜汤婆子,灌满滚水,拧紧了盖子。一手夹着炭盆,一手拎着汤婆子就往卧房跑。
林母已经把被子裹在林知桃身上了,春燕把汤婆子塞进被窝,炭盆搁在炕边。
热气慢慢散开,褥子里的寒气被逼出来,腾起一股潮乎乎的暖意。
外间脚步声响,苏逸城领着老大夫进来了。
老大夫径直走到炕边,一看林知桃弓着身子喘得不成样子,当即沉声道:“把她两手拢到一处,掌心捂住口鼻,按紧了别让她挣。”
林母连忙去拢她的手,林知桃昏沉里挣了两下,被林母死死按住。
春燕站在炕尾,两只手绞着衣裙。她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怕碍了大夫和林母的事,只能杵在那里,眼巴巴看着林知桃的脸。心里来来回回就一句:姑娘你可千万别出事。
苏逸城站在卧房门外被布帘挡着,他看不见里头的情形,但能听到声音传出来。
林知桃的喘息又浅又急,中间夹着几声呜咽。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门框上,指腹贴着冰凉的木头,冻得发僵的手指竟觉不出凉来。
方才跑了两条巷子,寒风吹得耳朵都快掉了,都没觉得累。这会儿站在门帘外头,两条腿反倒软了,软得发虚。
里头大夫在说什么,林母在低声应着,春燕好像带了哭腔,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他得强迫自己定下神才能分辨清楚。
“急火攻得气逆了,吸进自己呼的浊气,慢慢就能顺过来。”
一呼,一吸。
林知桃的胸口还剧烈起伏着,过得小半盏茶的工夫,起伏的幅度渐渐缓了,指甲上的紫意一点点褪下去,喘息也从细碎的急喘慢慢变成了匀实的长气。
林母胳膊早酸得发颤,又多按了片刻,觉出她呼吸彻底稳了,才彻底松了手。
林知桃闭着眼瘫在褥子上,额上的冷汗把鬓发浸得透湿,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颊边。
大夫坐下来搭脉,三指按在腕间沉吟良久,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转头问起近日的饮食作息。
林母尽数作答,尾音直抖:“这阵子赶货,天天熬到后半夜,劝也不听。”
“是劳累过度,本就气血亏虚,一股子急火堵在了胸膈里。” 老大夫收了手,提笔开方子,“看着凶险,根子还是虚耗得狠了。这方子先吃五剂,记牢了,这五日针动线都不许碰,只管静养,再熬下去要落病根的。”
春燕接过方子,用袖子囫囵擦了一把脸,跟着大夫出门去药铺抓药。
第91章
卧房里静下来,汤婆子在被窝里焐了好一阵。热气已经蓄满了,褥子也被烘得松软。
林母在榻边坐了会儿,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触到一片温温的薄汗,心才稍稍落回原处。
她撑着炕沿站起来,揉了揉发僵的腰,慢慢往前头铺子走。
还未走到堂屋,便听见里面隐约传出两道男子说话的声响。
林母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掀帘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还未离去的苏逸城,正和安平站在一处说话。
“安平小哥?你怎么来了?”
安平听到她声音,当即止了话音,扭头道:“夫人,我方才打巷口经过,瞧见保和堂的大夫往这边来了。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于是进了铺子里瞧一眼。那会儿铺子里没人,就往里多走了几步,瞧见苏公子守在林姑娘房门外。虽然隔了布帘,但能听见一些屋内动静。世……是我不好贸然上前打搅,只得退到外头等候。直到春燕娘子陪着大夫离开,我才敢再进来。敢问是林姑娘出了什么事?”
“哦,没什么大事,大夫刚瞧过,就是这些日子熬得狠了,气血虚,将养两日就好。”林母没听出他差点说漏的字,自顾自地拿起柜上的抹布,“里头还得照看,外头铺子我也准备收拾收拾关门,今日就不留小哥喝茶了。”
安平是个有眼色的,口中直道:“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一步,夫人别累着自己。”
随后他草草朝苏逸城点了下头,转身离去。布边顺着他的肩头滑下来,咚地轻磕住门框。
苏逸城听着她二人的对话,没插嘴也没挪步。
宋世子的人?
林婶子张口便叫得出名字。
说是正巧路过巷口,真这么巧?
而且刚刚他似乎听到安平多说了一个是字。
是……是字?还是……世字?
“苏公子,你手破了。”
还在思忖不休,林母的声音响起,拉回他的心神。
苏逸城垂眸望去,才看见掌心拢着的碎瓷片,早已划开一道细口,血珠凝在瓷屑边缘。他不甚在意:“没事,不打紧。”
转身将碎瓷扔进墙角的簸箕,随手拿出腰间帕子缠了两圈。
“林姑娘可缓过来了?”
林母点点头,哑着嗓子道:“大夫说要静养,这几日怕是碰不了针线。”
“货期不急,那三件反正是年后的事,让她安心养着,身子最重要!”
林母望着他,心中满是感激。
其实此刻苏逸城的脸色比女儿的好不了多少,而且能瞥见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她神色郑重道:“苏公子,今日要不是你跑得快,大夫不会来得这么及时。桃子方才那个样子,我心里清楚,再耽搁片刻,怕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