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此处,嗓子眼发硬,停了一下才接下去,“往后不管生意上还是旁的事,苏公子但凡用得着我们林记的地方,只管开口,我们绝不推辞!”
苏逸城闻言浅笑,真诚道:“婶子说这话就见外了,不过是跑一趟腿的事,赶上了就好,林姑娘平安比什么都强!”
说罢弯下腰,去搬墙角摞着的门板。
“婶子,我帮您把铺子收了。”
“这怎么好意思,哪能劳动你。”林母忙伸手要拦。
“顺手的营生。”
他已经抄起最底下那块,托着底往上送。才嵌好三块,突然一阵凛凛寒气直灌进堂屋。
二人齐齐回过头。
宋山玉步履匆匆走了进来,炭盆里的火被穿堂风咻得一扑,窜高了一截。
苏逸城手托门板,客气唤了声,“宋世子。”
这对主仆什么情况?
林母心头同样微讶,手里的抹布都忘记放下。
安平去得没半刻钟,人竟已经到了?
想来早就在巷口候着。
那既在近旁,为何不径直进来?偏要差人先探口气?
他和桃子之间,莫非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上回去英国公府......
她按下心思,面上不露:“世子安。”
宋山玉还了一礼:“伯母,林姑娘现下可好些了?”
“劳世子挂心,大夫说是劳累过度,气血亏了,吃几剂药歇几日就好。”
“太医院有几味现成的补气药材……”
“不敢劳动世子,保和堂大夫的方子已是对症,况且我家姑娘刚吃了药睡下,经不起响动。世子的心意,我们母女心领了。”
旁侧随即递过来一道声音:“我们苏家素来备着这些补气药材,平日和林婶子这边多有交道,打发伙计送过来极是便当,不必劳动世子府里跑一趟。”
宋山玉偏过脸。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
林母眼皮跳了一下,她此刻也算是站在两人中间,这场景把她弄得有点像个判官。
“苏公子真是上心。”宋山玉淡声道。
“都是常来常往的情分,应当的。”
宋山玉没再接话,转回头对着林母微一颔首:“既如此,我便不叨扰了,林姑娘好生将养。”
“世子慢走。”
风再次卷得炭盆里火星明灭了两下。
苏逸城默然回身搬过剩余的门板,照旧一块一块往槽里嵌。
等最后一块板嵌严实了,他抬手掸了掸衣摆上的木屑。
“婶子,门板都上齐了。”
林母拿起抹布慢慢擦着台面,半字不提前头那番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哪能品不出话里的轻重。
只是她家姑娘的心思没个准数,这层窗户纸她做娘的不能先捅破,只能装个懵懂,把两边的体面都留足了。
“苏公子,今日真是多谢你!”
“好说,那我明日再来。”苏逸城边告辞边撩帘出去,在门外又替她把帘角掖严实了,“有事随时让春燕去铺子里喊我!”
“欸!”
等那串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林母才转身往灶房走。
隔了片刻,春燕撩开灶房的布帘进来,臂弯里挎着的药包往台上一撂。
砂罐早坐上了灶头,林母蹲在小凳上,拿蒲扇扇火,火苗舔着罐底,水刚起细微的冒泡声。
她扇了两下,开口问道:“春燕,上回跟去英国公府,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呀,没出什么岔子。”春燕蹲下来解药包,麻纸一层层掀开,药材的苦气散出来。
林母继续煽动蒲扇扫着灶口,火星子顺着风飘出来半点,又很快灭了。
罐里的水渐渐响得密了,咕嘟声漫上来。
春燕拿火钳拨着灶里的炭,被林母这一问,她模糊地想起来一些,补充道:“哦对了,中途有个丫鬟拉我去库房挑料子,耗了好一阵子,回去的时候姑娘已经站在二门口等我了。”
蒲扇的风迟了半拍。
“就英国公夫人和桃子两个人在屋里待着?”
“对。”
林母半天没作声,她垂着眼,蒲扇搁在腿上。
直到药汤沸起来,溢出罐口,滋啦一声浇在火上,她才回过神,拿湿布垫着罐耳,把砂罐挪到灶沿边上,让余火慢慢煨着。
到起更时分,林母端着第二碗药往房里走。
林知桃靠在炕头的迎枕上,一盏油灯搁在炕边的杌子上,昏黄光影落在她脸上,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但唇色还是浅淡的。
她伸手接了碗,皱着眉一口口喝完了,空碗递回去。
林母搁了碗,在炕沿坐下,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抿了抿。
“今日宋世子来过。”
林知桃搭在被面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她轻轻地嗯了声。
林母见她全无诧异,话头便转了方向:“上回在国公府,宋世子的母亲是不是同你说了什么?”
林知桃的眼睫微动。
就这微小的颤动,林母心里就有了底。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若当真什么都没有,她早该大大方方地应一句。而不是在思考怎么回答问题,怎么搪塞她。
“不管她说了什么,”林母又伸手把女儿肩头漏风的被角掖严实,“你记着,铺子是咱们自己挣的,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旁人有旁人的金尊玉贵,咱们有咱们的本分日子。谁也不能平白压你一头。有娘在,就没人能委屈你。”
“娘,夫人没说什么,你别多心。”林知桃声音还虚,说完咳了两声。
“没说什么?没说什么,你和宋世子之间这般奇怪?大夫走没多久,安平就来了,安平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到?他明明就是一直在这附近看着我们这间铺子!这般行为如此奇怪!?”
“许是碰巧路过。”
她不想和母亲说太多关于宋山玉和英国公府的事。
实在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她自己心里头也乱得很。
这病,发作得莫名其妙。
这病因,也就是她自己觉得和宋山玉有关系。
但和人家能有什么关系?人家又没给她投毒,她凭什么赖到人家身上?
林母见她脸上露出倦色,叹了口气:“娘问你一句实话,你对那宋世子,有没有那个意思?”
林知桃被这话呛得咳了起来,结果还越咳越急,脸都涨红了。
林母吓了一跳,赶紧去顺她的背,一边拍一边懊悔:“好了好了,不问了,不问了,是娘多嘴。”
林知桃咳得说不出话,只摆了摆手,好半天才喘匀了气,靠在迎枕上。
林母又急忙把女儿的手攥在掌心焐着,焐了好半晌,才继续开口道,“桃啊,娘仔仔细细想了这一晚上。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过日子?”
林知桃猛地看向林母。
“陈家的货还没定样,苏家就剩三件褙子。这些日子攒下的钱,赔了违约金还剩不少。咱们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再开个小铺子。你想绣就绣两针,不想绣就歇着,娘养得起你。”
“娘浑说什么!”林知桃抽出手,撑着身子坐直,“好端端的,怎么说起离开汴京的话?咱们好不容易才在这里扎下根,怎么能说走就走。况且我们走了,哥哥怎么办?”
“你上次……”林母喉间堵得发紧,“上次又发作梦魇,这次直接就倒了。”
后半句“娘怕失去你”哽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娘经不起吓。”
第92章
林知桃鼻子一酸,伸胳膊环住母亲的肩。
“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这些日子赶货熬狠了,养几日就好。”她拍着母亲的背,“我答应你,往后再不熬夜。回头我就跟苏家、陈家说,往后订单减一半,他们不答应,咱们就不接新活,还做从前的老生意就是了。咱们不走,行不行?”
她当然不能走,生意是一方面,还有周先生的托付,她必须得等苏大人回来!
但这些话没法跟母亲说,只能先按着,慢慢哄。
林母反手紧紧抱住她,油灯的光把母女俩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叠成沉沉的一团。
林知桃就这样歇了七日。
这七日安平天天来,有时拎着蜜饯糕饼,有时包着参片阿胶,放下东西跟林母问两句话就走。苏逸城也来,多半赶在上午。
两人偶尔撞在一处,客气寒暄几句就扭头。
养到第八日,林知桃自觉缓过来了。趁林母在前头支应,她坐到绣架前,把那三件褙子的领缘拣出来。
正穿线呢,外头响起安平的声音。
她把手里一绺绛色丝线往案上一断,起身掀帘,冲安平招了招手:“跟我到后头来。”
绣房里不必忌讳着人,林知桃开门见山道:“劳烦小哥回去跟世子说,往后不必再打发人跑了。”
安平垂手立在一旁,“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