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送到东宫,太子自是会见她的,不过是分早晚而已。
子时时分,整座宫院静谧无垠。
傅羡好踩过鹅卵石小径,石子被踢开的响音于深夜中尤为清晰透亮,叫她不禁凛起神,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还未踏出瑶阁,余光瞥见树梢下的身影时,她步伐霎时间停下,怔怔地抬起眸看向皎皎明月映衬下的颀长身影。
傅羡好眼睫颤了下,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她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眸光定定地凝着萧瑾承,随着观祺亦步亦趋地走到他的跟前。
少女神情中的呆愣毫不掩饰,若是不认识她,萧瑾承定然不会将折子的主人和她联系到一起,他薄唇稍扬:“傅姑娘?”
清冽的嗓音骤然唤回傅羡好的神思,她瞳孔震了下,后知后觉地福身行礼:“见过太——”
折子忽而抵住福身的动作,她掀起眼帘,坠入了男子幽邃的眼眸中,深沉如墨的瞳孔掠过些许淡笑。
“傅姑娘无需客气。”萧瑾承收回折子,漫不经心地递到她的跟前,道:“这道折子,孤收下了。”
清晰明了的脉络图,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一则是时日问题,二则是折子的主人思路甚是清晰,就连细枝末节也未曾落下,更别提还要着意避开与傅家息息相关的事情。
傅羡好闻言,就知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只是没等她松下口气,又听到萧瑾承道:“只是孤有一事不明。”
傅羡好紧绷的心再次往上提了半寸。
“傅姑娘此举,”萧瑾承眸光一寸一寸地巡过女子娇俏明媚的面容,最终定格于她忽闪忽闪的眸子上,“欲意何为?”
傅羡好对上那道似笑非笑的眸子,男子不冷不热的嗓音带着微许疑惑,更多的却是了然,不过是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回答而已。
她静默一息,也没有做遮掩:“民女只是不想从一道密不透风的牢笼中走出,又径直踏入另一道未知的道路。”
坦荡利落的嗓音徐徐扬起,半点儿也没有掩饰自己心中的担忧,同时也是在道明她自己的想法,萧瑾承的指腹缓缓地摩挲过折子上的纹路,他好整以暇地倚着树梢,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分明已经看出她的用意,却想要听她亲口道出。
“比起当任人宰割的猎物,民女更想要成为伺机而出的猎豹。”傅羡好目光深沉,再蠢笨的人,也不该再次踏入看似不同实则如出一辙的河流,“既是合作,殿下何不相信,民女也可以成为您手中的那把刀呢。”
站在刀刃下总归是不安,不如成为那把刀。
萧瑾承好缓缓地笑了下。
他稍显惋惜地道:“你留在宫中,确实可惜了。”
若是身居在宫外,确实能够大放异彩,困于四方宫院中,再聪颖的资质也只会渐渐被磨灭。
傅羡好闻言,提到嗓子眼的心骤然松下。
她明白,萧瑾承是应下了。
“有件事确实需要你出面。”萧瑾承道,“就算你今日不派人前往东宫,过几日孤也会找你。”
傅羡好眼睫抖了抖,凛神。
萧瑾承:“你和萧清歌,关系如何。”
话语一出,傅羡好低垂的眼睫倏地抬起,陡然明了他此话的深意,她思忖少顷,别有深意地道:“公主殿下待民女如同密友,民女心怀感激,彼此之间还算说得上话。”
萧瑾承剑眉往上扬了半分,听明了她话语中的用意,她没有否认她们之间的关系,也道明了自己难以对萧清歌下手。
他笑了笑:“满朝文武皆知,她是父皇的掌上明珠,莫说是你,就是皇后处理她的事情时,也需要考虑父皇的想法。”
这点傅羡好自是知晓。
萧清歌下降后,与驸马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满京皆知,就算如此,言官也不过是道家丑不可外扬,更是在得知驸马爷在外养着个女子时,不约而同地上书参了驸马爷,并未提及她有任何错处。
如此,傅羡好更是不懂了,“那殿下需要民女做什么?”
“以你对萧清歌的了解,”萧瑾承不答反问,“你觉得她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于傅羡好而言,这个问题算不上难以回答,却让她稍稍沉默了片刻,道:“对待他人行事利落,面对特定人群时,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她没有言明特定人群是谁,彼此之间心知肚明。
萧瑾承眸光径直落在她的脸上,不紧不慢地‘嗯’了声:“你且试探她对寒门和世家的看法,想来会很有趣。”
傅羡好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眼眸微动:“殿下的意思是,公主亦认为世家霍乱朝纲,寒门当起?”
萧瑾承不置可否。
“可以说,相比世家,她更倾向于寒门。”他嗓音略沉,“她年幼时并未于宫中研学,也曾随着萧予淮等人入国子监,偶尔也会前来寻太傅解答一二,多多少少受到了些许影响,不过比起她的自我,她更为注重亲缘。”
是以才会从了皇后的意,下降赵家。
赵家也当得上世家名门,于朝中亦是能够说得上话,只是晚辈中并无天资出众之人,若想要再往上走,万分难行。
正途走不通,赵家便想着另辟蹊径,欲意攀附皇权,皇后亦需要赵家替自己办事,也算得上是一拍即合。
而萧清歌下降赵家,最初也并非不愿,毕竟她并无心悦之人,且听闻赵民知也是个温润如玉的性子,长相也不输他人,如此算下来,她也能够接受。
谁曾想赵家胆大包天,行瞒天过海之事。
而赵民知更是不愿抛弃那位女子,萧清歌再如何重视亲缘,自幼也是养尊处优的公主,怎会平白受下此等委屈。
“公主要比殿下想象中的重视亲缘。”傅羡好微微摇头,并不认为能够扭转萧清歌的想法,“公主与驸马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时,娘娘传召公主回宫,着她明事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当作是驸马年轻气盛,寻个法子叫他回心转意就行,莫要耽误了其他事情。”
彼时的萧清歌神色算不上好,听完皇后言说后,傅羡好清楚地瞧见她眼眸中荡起的迷茫和犹豫,“公主当时已经是应下了,但恰逢皇上前往长信宫,只道将她养大成人,不是为了让她受尽委屈,这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但也仅仅是这样而已,驸马依旧是驸马,赵家依旧享受着萧清歌所带来的利益。
“或许公主的想法与殿下不谋而合,但——”傅羡好停顿了下,看向眸色深邃的男子,道:“不会轻易改变她的立场。”
“是否改变,全看她自己。”萧瑾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折子,微垂的眼睑扫过神色凝重的傅羡好,似乎是在想该如何行事才能够改变萧清歌的想法,他忍俊不禁地看着她:“不要过于重视,随意观察一下即可,她若是没有这个想法,也不强求。”
傅羡好怔怔地看着他。
萧瑾承长得清隽俊俏一事,世人皆知。
浅显的几次相见中,傅羡好的心神皆是被其他的事情所牵引,并未他的容貌有所上心,现下忽而见他如此模样,禁不住怔愣了下,定定地凝着他看。
萧瑾承见她不语,微微挑动了眉梢。
他循着女子的目光往身后看,直直地看向高耸入枝头的墙垣,问:“看什么呢?”
骤然响起的嗓音掠过傅羡好的耳侧,她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适才在做什么的事情,她眸子微微瞪起,清亮的眸中闪过几分不可思议。
她刚刚……
是被太子的容貌所吸引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傅羡好清了清嗓子,躲开了男子的目光,正色道:“殿下所言之事,民女会寻时机观察一二。”
萧瑾承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慢慢来就行。”他看得出傅羡好故作镇定的神色,不过她不想说,萧瑾承也不会逼迫她说,且他此次前来,确实还有别的问题,“折子中提到的许川,确定可用?”
傅羡好想了想,道:“尚未入宫前民女就听闻过他的事迹,性子残酷不堪但又不外露,此类消息也不过是于学子间流传,也没有人不要命地上前询问。”
说着她停顿了下,留了道话口,“不过已经过了四年,四年间他是否有所变化,民女也不清楚,毕竟四年足以改变许多事情,指不定他会遇到了什么挫折,变了性子。”
听着她滴水不漏的话语,萧瑾承眸中浅薄的笑意深了几分,挑眉随意道:“知道了。”
恣意随性的语调落入傅羡好耳畔,她眨了眨眼睛。
“余白。”萧瑾承唤了声。
看着忽而出现的余白,傅羡好诧异地环视过四下,半点儿声息也听不到,可他就是出现在了此处,手中还捧着道匣盒。
萧瑾承垂落的眼睑扫过精致玲珑的匣盒,道:“前些时日惊扰了你的及笄日,匣盒中的物件聊表歉意。”
傅羡好循着他的目光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