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承神情淡漠地笑了下,微抬的眼睑落向女子适才离去的方向,道:“挺有意思的。”
萧予淮:“嗯?”
他怔忪少顷,“傅羡好?”
萧瑾承‘嗯’了声,“面上不显,指尖都是抖的。”
只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佯装不经意地收回手藏于袖中。
“要是我,也会如此。”萧予淮不明白情理之中的事情有什么有意思的地方,“夜里好端端地歇着,忽而被叫来,一看还是与自己不同阵营的太子,谁知道你下一句话开口会不会就是叫人杀了,当然会害怕。”
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有意思的地方是……?
喋喋不休的嗓音回荡耳侧,萧瑾承斜斜地扫了他一眼,道:“时候不早,你该出宫了。”
摆在明面上的驱逐,都不用人猜。
萧予淮知道他是嫌自己话多了,啧了声:“阴晴不定。”
他看了眼伫立在旁边的影诀,问:“你觉得有意思吗?”
影诀:“……”
他默然须臾,道:“有意思。”
闻言,萧予淮看了下他没有丝毫情绪的神色,哧笑道:“也是,他说什么你就是什么,问你也没用。”
若要说聪明,他是同意的。
只是说有意思,萧予淮不觉得。
不过他也没有再说,因为他明显察觉到,若是再说下去,竹苑一侧的湖泊就是自己今夜的归属,明日就会卧病在榻。
湖泊荡过清风,走出竹苑的傅羡好倏地松了口气。
于竹屋中的镇定不过是她强心装出来的,内心实则早就跳跃不堪,再待在那儿一会儿,心脏就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今日一见,傅羡好隐隐意识到,他似乎并不似他人口中般,恰如明月下屹立不倒的青竹。
更多的,像是蛰伏隐藏的猛兽。
眸中笑意蕴藏着微许侵掠的色彩,叫人禁不住打寒颤。
不说是亲眼目睹,就是眼下回想起来,傅羡好仍旧是觉得有些危险,他着意营造的温润,也散不去萦绕四下的寒冷。
傅羡好丝毫不怀疑,自己若是没有和他合作的想法,只怕是难以离开。
后知后觉的庆幸涌上心头。
一来是庆幸自己恰好有此意,二则是庆幸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误。
傅羡好此前只是想着,希望傅家能够有所选择,而自己也能够得以脱身,方才希望能够找上太子合作。
当下却无比的庆幸,庆幸自己能有所想法。
萧瑾承似乎并没有世人传言般的温润,也不像世人们形容的清风明月,更像是一点一点掠夺四下微风的狂风,不过是在等待着时机。
时机一到,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挥刀而下。
而今夜之前,刀刃对着她。
今夜之后,傅羡好还不能确定。
第98章
踏上前往竹屋的瞬间,傅羡好就知道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也大概能猜到太子会安插人到她身边,只是她没有想到会如此迅速。
翌日清晨,傅羡好如同往常般,携一众宫人前往六局。
因要取回皇后新岁秋衣的缘故,她在司功局逗留了半个时辰,回到长信宫时已经是巳时三刻。
将将踏入宫门,傅羡好就察觉到宫中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她眸色凛了几分,落下的步伐也带着些谨慎的意味。
她仔细回想了下。
昨夜往返,途中确实未曾遇到过第三人。
傅羡好走到主殿门前的刹那,恰逢竹清掀开帘子走出。
四目相对的瞬间,竹清步伐微微停顿了下,下意识地回眸看了眼身后,悄声道:“娘娘找你,我正要去寻你呢。”
傅羡好眉梢不经意地皱了皱,闪瞬即逝:“娘娘寻我?”
“嗯。”竹清颔首,步伐慢了几分,道:“你身边的人,有问题。”
傅羡好闻言,拧了拧眉。
她身边的人也就只有锦书一人,更何况锦书还是皇后派到她身边的,怎会有问题?
难不成……
没等她开口,竹清继续道:“娘娘给你换了个人。”
傅羡好愣了一下,见到观祺时更是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不知萧瑾承是用了何种手段,才会如此轻而易举地将自己身边的人换成他的人。
阶下的少女神色稍显怔忪,皇后还以为她是被忽如其来的消息弄得回不过神来,道:“你今日前脚踏出瑶阁,后脚就有人前去寻她,被恰好前去给你送去秋衣的竹清抓了个正着。”
傅羡好微抿唇。
竹清前去瑶阁定然不是着意为了给她送去秋衣,不过是想趁着她不在时前去探寻一番。
归根究底,皇后还是不信任她。
不过傅羡好自是不能表露出来,她不动声色地福身道:“臣谢过娘娘。”
皇后眸光定定地看着她须臾,不语。
主子没有多言,傅羡好自然也不会就此事挑起话头,不疾不徐地言说着六局近日拟呈报事宜,交由皇后定夺,最后再唤来随她一同前来的司功局女官,替皇后更衣,又带着女官们一同回到司功局,将皇后的旨意传达下去。
一切处理妥当,已经是午后时分。
傅羡好伴着蝉鸣声回到长信宫,皇后已经歇下还未醒来。
她眸光掠过伫立于宫院四下的宫人们,并未看到观祺的身影,想来应该是提前回了瑶阁。
再见到观祺时,已经是傍晚。
傍晚夕阳一片火红,远远望去恰似燃烧的云团,一点一点地吞噬下湛蓝天际。
傅羡好踏上瑶阁宫街时,夜幕已然降临。
望着不远处烛火明亮的阁院,她步伐不由得落慢了几分,想起昨夜离去前太子道出口的话语,心中也渐渐漫起了疑惑,不明白为何今夜要见面。
思忖着思忖着,回过神来时已经走到了门口。
观祺也不知从何处走出来:“姑娘。”
傅羡好回过神,颔了颔首:“往后就麻烦你了。”
“是奴婢该做的。”观祺适时地改了自称,她微抬眼眸巡过四下,道:“适才暗卫递来消息,殿下近几日公务繁忙,和姑娘的邀约需要往后推上一段时日。”
傅羡好闻言,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道:“一切皆听殿下的安排。”
事发突然,她确实也还没有想清楚,下一步该如何做。
就好像没有了锦书,便来了观祺,一切都与平常无异,心中始终不得安宁。
傅羡好沉默地用着晚膳。
落下竹箸,心中也有了定论。
她清楚地明白这种不安的来源,也懂得若要消除萦绕身侧的不安,有且仅有一种办法。
主动权。
她需要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而不是成为离开了这道棋盘又落入下一道棋盘的棋子,由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傅羡好完成整册盘根错节的世家名录时,也过去了近个把月,秋日将近,而那夜过后,萧瑾承也没有再寻过自己。
秋夜寒凉,拂过的微风带着延绵不绝的冷意。
明亮烛火掠过女子的身影,恣意地映落于窗牖上,女子安安静静地伫立于书案一侧,微风扬起罗裙,又沉沉垂落。
傅羡好眸光凝着字迹娟秀整洁的折子,指腹慢条斯理地滑过每个名字上延伸而下的层层脉络,确定上方没有落有于傅家有关的字眼。
她合上折子,递给了研着墨的观祺,道:“寻个时机,替我送给殿下。”
“是。”观祺接过折子,揣入袖中。
傅羡好揉了揉酸涩的手腕,问:“殿下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来吗?”
“不曾。”观祺摇头,她转身取来早已经准备好的药包,小心翼翼地裹住傅羡好的腕骨,道:“姑娘若是急着见殿下,入了夜后奴婢前去探寻一二。”
氤氲着热雾的药包散着微许苦涩的气息,一点一点地钻入傅羡好的鼻尖,她垂眸看着神情专注的观祺。
相处个把月,傅羡好也慢慢摸清楚她的性子,对她的警惕也淡了不少,摇了摇头:“不着急,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再过去就好。”
观祺颔首应下。
虽说如此,但是傅羡好熄灭烛火躺下后,就听到微许脚步声响起,平时守在桌案前的观祺已然推门离去。
荡至耳畔的声响消散,她方才坐起身。
傅羡好看着窗牖外的明月一寸一寸地升起,也不知过去了多久,耳侧再次传来了声响。
眸光对上时,推门而入的观祺心跳漏了半拍,步伐不由得停顿下来,她呼了口气,道:“姑娘,殿下想要见您。”
傅羡好愣了下,“现在?”
“嗯。”观祺颔首,取来垂挂于架子上的外衣,上前替她更衣,不紧不慢地道出她前去东宫的经过,“奴婢适才将折子递给余侍卫,余侍卫命奴婢稍等片刻,没多久他便出来了,说是殿下想要见见姑娘。”
傅羡好闻言,颔了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