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戎站在另一个角,无声看着他们。
空气突然被用力压缩,逼仄得让人以为是突然爬到了极高的海拔山上,与此同时带来的失声里,只剩下金珠令人更加窒息的哽咽话语。
达娃,在藏语里是月亮的意思,象征着温柔宁静与圆满。
很明显是他那位母亲的名字。
金珠忽然拽紧她的手,将步都越过层层灯影明暗和油雾看索朗平措的失神目光拉回来。
她看向阿妈时有些空白。
她并不知道她接下来听到的话,会颠覆她和索朗平措脆弱的关系。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链接,似乎马上就要走到闭合和完全接纳的尽头。然而埋藏在过去的历史还没找他们清算,命运随意一个赠送便能惊扰良人。
两颗年轻的心,他们年少的感情,在那样残忍的现实和真相面前,不堪一击。
金珠说:“他是个人渣,他把他阿妈害死了。”
“你要离他远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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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朝圣
他们驱车从那边赶回来时已经是深夜。
任葵没有在家, 索朗丹增却回来了。
几乎是夜里十点,对高原来说已经是又深又黑又冷的夜,街道上人寥寥无几。
草原陷入一片黑暗,他父亲却开着五六盏灯, 火塘边堆了好几瓶青稞酒。
全是空的。
步都和索朗平措在半路把桑戎放下, 余下路途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保持着沉重的缄默, 低沉的氛围被浓郁冲鼻的酒气打破。
索朗丹增几乎是斜趴在藏椅上,五色的羊毛卡垫被弄乱成一团,零零碎碎掉在地上。
地上还有从桌上蔓延下来的果皮和瓜子花生壳, 酒洒了一片。
步都跑过去把他扶起来。
丹增的脸色像猪肝,又红又黑, 眼睛里是醉酒后的迷蒙, 连这么多灯都照不清晰。
她扶着人坐起来时回头,却见索朗平措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惊人地摆出事不关己模样。
步都在那一瞬间忽然想起金珠的话, 他像极了她口中形容的冷血模样。
她来不及细想,转头:“丹增叔, 你怎么样?要不要喝醒酒的?”
索朗丹增清醒了一秒, 从眼缝里看她一眼。
然后却忽然大手一推,重重打在她肩头:“不用你扶!”
步都被推开好几步,痛感和震惊同时袭来。
去看扎西, 他根本没看她,仍旧一言不发地立在那里。
索朗平措沉沉望着丹增, 脸上是一降再降的冰度。
好像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
步都认出来,这是扎西那天和贡布一起从强巴那里带回来的青稞酒。
索朗丹增喝得酩酊大醉,推开她吼了一声后却好像才清醒一点。
他收回冷飕飕的目光, 重新坐回去,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他倒着,嘴里还要说话:“我想你阿妈。”
步都怔然。
“以前每次回家,都能看见她在棚里挤着牛奶。”
“还有,一到日落,她就煮好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酥油茶。我回来,她就盛好一碗,递给我。天那么冷,喝上一碗,连脚趾头都热起来。”
“我每次赶着牛回来,进到屋里,就能看见她坐在这火塘边,”他很慢地说,连汉语都变得不那么难起来,“一点一点补你的靴子。抬头看到我,就笑一笑。”
“每年过年,她都把糌粑捏成各种花的形状,心灵,手也巧。她做的青稞饼,好吃得一口气塞三个。”
丹增的脸越垂越低,像马上要睡着了:“你说,她入轮回了吗。”
步都没见过达娃,但她心里很痛。仅仅这一段话,没什么特别的都能让人难受。她不敢想扎西心里更是什么感受。
“入没入,你不是该最清楚吗。”背后的青年冷不丁出声,语气很冷。
索朗丹增突然把玻璃酒瓶重重砸在桌上,哐当刺耳一声,蹭地站起身:“你什么意思?!”
扎西没说话,依旧站在那里冷冷看他。好像死的不是他母亲。
步都久久怔然,她一直觉得扎西虽然在某方面很桀骜,但对待父母和长辈还算顺敬。她没想到他居然回这样的话。
丹增明显已勃然大怒:“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讲话!?”
他似乎都气得有些犯晕,加上酒精麻痹,手指在空中胡乱点了两下居然突然转向步都,似乎给旁人说更能达到惹怒他儿子的目的。
步都脸色一僵。
“他阿妈活生生,被他气晕,有天赶羊路上直接晕倒。送到医院,说是治好了,回来后又反反复复……”
丹增道:“达娃吃不下饭,每天,睡的时间越来越少。那段时间,恰好又碰上瘟疫起来,家里的牛羊,一下子死了三成。”
“她决定去朝圣。”
“去拉萨,徒步去。”
步都听到此处脸色变了变。
朝圣是藏民从家出发一路走至圣地的苦旅,三步一叩,三步一磕长头。要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置于胸前,最后触地,身,语,意与佛融合。
触地时五体投地,全身俯卧,双手要前伸额头要触地,默念六字真言,接着爬起来继续举过头顶,置于胸前,触地,循环往复,直至走到拉萨或冈仁波齐。
他们会佩戴护具,合掌清脆三声,接着整个人滑板一般结实卧倒在地,即便有护具手掌和膝盖依然会磨出后茧,这往往在短短一周内就能发生。然而更多是直接流血。
长途跋涉,风餐露宿,过程会持续数月,身体不好,行动迟缓的人甚至需要数年。而在此过程中他们唯一可以仰仗的只有内心的信念,即使中途遇到无法克服的河流或车辆被迫阻断,也要用堆石做标记以保路线准确。
路途的艰辛,肉|体的痛苦,是考验,也都是获得。藏族人很相信那句话,生命在匍匐长跪中重生。
最开始步都对此一无所知,她以为朝圣与简单的朝拜没有任何区别,每日固定的到寺庙磕头,转经筒,或在家里煨桑,诵经,只是民宿邻里的藏族女人严肃告诉她二者根本不是同一级别。她们找会汉语的卓玛,颠三倒四,语焉不详地也要讲。
朝拜时刻都在进行。
朝圣却是信仰的心跳,只漫长地等待着唯有几次的隆重,强烈的振动。
大多数人的身体,只能支撑进行一次的朝圣。
许多人为生活忙碌,奔波,为糊口饭吃,没有时间,他们经历了前几十年漫长,深重的等待,才在年老时终于获得了朝圣的机会,折磨自己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从四川,青海,西藏各地去往拉萨的国道或公路,崎岖的山径,悬崖边,信徒里有那么多年迈,孤苦的藏族老人。明明他们是认知里,最经不起苦行的一类。
许多老人会在一生中攒钱,专门去拉萨完成一次朝圣,他们把这看做人生的圆满。
如果扎西母亲当时就病痛缠身,根本不适合去完成这场旅途。
丹增看到她的脸色,便知道她已经了解朝圣是什么。藏人朝圣无非几个目的,请求解脱身体痛苦疾病,为家人和众生祈福,驱赶山体滑坡或疫病的自然霉灾厄运,追求心灵的彻底净化,洗罪,积德。
“你阿妈为什么去朝圣,你敢说自己不知道?!”
“她是为了你!”
“你16岁时无法无天,一个人突然跑出省,留她一个在家急病攻心,自那以后……再也说不出话……直接成了哑巴!”
步都怔住。
……哑巴?
“够了。”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扎西闭上眼睛。
熟料丹增听到这两字,却仿佛被激怒,平日如鹰隼的眼睛被酒精烧得一片通红:“不够!够什么!”老人满脸红透,岁月和风沙留下的一道道皱纹紧拧,喊话时喉咙都在抖。
他拿起三四只酒瓶哐当压在桌上,引起巨响,尖锐的玻璃磕碰声,“我忘不了!那些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你就永远记住,好好记住!”年轻人倏然厉声道。
步都指尖一蜷,她第一次见扎西生气的样子。
他呼吸急促,一起一伏的侧脸,连着耳边那颗很小的素环,都在不平静地震荡着。
不知道是出于怎样想强压过对方一头的迫切心理,两人剑拔弩张,索朗丹增怒极,大手一挥突然指向步都,面色都恶狠狠得令人有些害怕:“我现在,就告诉你!你面前的,这个人渣,是他,他亲手害死了自己的阿妈,他自己的母亲!”
藏人之间的争吵激烈,父子复杂的情感纠葛,三者中最难堪的其实是被牵扯的外人。
步都看着索朗丹增,那一瞬震惊、茫然、僵愣,各种情绪复杂到最后几乎没了情绪,她足足停了两秒,然后转头,去看在一旁久久没说话的那个人。
扎西并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自己父亲,他没有反驳,面若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