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都一愣，因为那几乎是句呵斥。
金珠手垂下在围裙两侧，高大地立在门口，看他，竟开始用藏语大声斥讨。
步都完全懵了。
桑戎出声制止她，步都慌乱看一眼扎西，他居然安安静静地站在草原四合暮色里，与金珠平静对视着，薄薄的眼皮和单薄的鼻梁都没有一丝紧张。
步都拧起眉头，她要是知道阿妈和他关系紧张，绝不会提出要过来看她。
几乎下意识地，她走到他身边拉了他袖子肘部：“怎么回事？”
索朗平措怔了下。
那声音低轻，响在偌大草原上，却很清晰和温软。
他扭过头来。晚间的风又冷又大，碎发扫过眉角。
不知是不是错觉，步都觉得他在草原苍茫晦暗的暮色里，垂眼这样近看下来时，眼皮压出的极薄褶皱似乎有一丝轻温。
可她眨了下眼睛，它就消失了。
他眼睛里似乎有更复杂的情绪。两秒后，索朗平措在她怔然眼神里撇开目光，一言不发。
步都不解。
为什么他们的上一代面对他，是一副勃然模样？
他做了什么？
扎西在他们这个地方，做了什么很出格的事？
金珠仍在说话，桑戎用藏语又说什么，她终于停下来，眼睛看向旁边的步都。
步都竟一时有点慌。
金珠用汉语，慢慢道：“布达、拉宫？”
她指尖一缩：“是我。您还记得我吗。”
阿妈借着屋子里向外透出不太清晰的光，似乎在她脸上逡巡了好几遍。
步都突然觉得这样的重逢太仓促，她应该在白天，在晴朗的草原，
穿第一次见面的衣服，要把自己打扮成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然后走到她面前，说好久不见，我很想念您的青稞饼。
扎西德勒。
她接受着对方的打量，竟然有些紧张。
“我知道了。”她突然道。
“你进来吧。”
步都一抬头，看到她露出一丝熟悉的微笑。
她几乎是那刻要流出眼泪。
连自己都觉得夸张，连她自己都觉得矫情做作。
金珠前一刻还在因为她不了解的原因，对着索朗平措极其芥蒂，而她——一个仅仅是四年前造访过她牧场的游客，待了半个下午聊了两句，甚至还浪费了她帮他们联系车子的好心的一个陌生人，现在突然又跑到她家门口，来得极其突兀又没有缘由——何德何能让她转变态度，居然还能对她露出微笑。
步都根本不敢觉得是自己的功劳，桑戎大概帮她说了很多很多。
她朝桑戎投过去感激的目光，尽管她一句都听不懂。
桑戎冲她招手，像长辈对待孩子那样：“小卓玛，快来啊！”
他大概也知道刚才那幕吓到了她，语意里是让她不要在意，先不要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步都刚要过去，视线瞥到旁边还站着的人，忽然又顿住了。
按理说，她现在应该直接过去，以示礼貌。至于扎西，那是他和金珠阿妈之间的问题，她能避则避。
至少，阿妈对她的态度好不容易缓和了起来。
可步都还是生生停下冲动。
她抬眼看着扎西，忽然，轻轻抓住了他垂着的手。
索朗平措一怔。
步都收了下手，很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她看着他，唇角谨慎抿着，居然却又像一个长者那样，低声鼓励道：“走吧。”
不止扎西，桑戎和金珠也愣住了。
扎西低头看人。可以看出她有些紧张。
步都手指蜷了蜷，睫毛垂下去抖了抖，又抬起。
其实这做法唐突又冒失。阿妈对他生气到什么地步她不清楚，甚至阿妈会不会让扎西进去，她一个外人——说到底她还是个外人，外地人加陌生人——怎么能越俎代庖。
她凭什么无视主家人的态度，让被明确不欢迎的人进去？就凭金珠对她那一点可有可无，甚至不确定是否还在的好感，和印象？
步都自认没那么大魅力。
可她怎么就这么走到他身边，拉住他要同行……哪怕可能会让阿妈生气。
她触碰着他，意思是，一起进去。
步都不清楚那一刻自己的抉择。
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她不想把索朗平措一个人扔在外面。
她想和他一起进去。
索朗平措没有动，不知道是顾虑金珠的话，还是在考虑她的提议。
他垂着眼睛看紧张的人，比谁都清楚她是个多么在意别人看法的人，不会让热情的陌生人好意掉在地上，同时也异常珍惜萍水相逢的善良。
她怎么敢的。
金珠抿抿唇，看着那两个站在门外，肩贴肩对视的年轻人。他们眼中自己都很意外一样。
片刻，她还是道：“进来吧。”
步都眉眼有一瞬的松然。接着，瞳孔映出草原星点的亮来。
索朗平措看她先动一步，她昂起头，看向扎西时没有再抑制唇角的弧度，笑起来：“走啊。”
-
其实金珠不会不让他进去，索朗平措心底清楚。
但现在有人只是听了她两句不痛不痒的骂——至少对他来说是不痛不痒——却选择留下。
他们往前走了好几步他才回那句走啊，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个点正要吃晚饭，阿妈走在最前面，进了屋子直接去了灶台边，也没说话。
步都站在那里，又开始尴尬起来，毕竟是她要来拜访人家的。
幸而金珠主动开口：“你，什么时候，来的？”
不大熟练的汉语一出口，步都立刻意识到这是跟自己说话，竖起耳朵拘谨地想着回答，局促又带着点小心，尽可能微笑着：“来一段时间了。”
阿妈盛了一碗酥油茶放在她面前，步都看见她弯腰望着自己，尽管笑容那么小但还是笑，她连忙说谢谢。
她捧着比脸还大的碗上去就是一口闷，吓人一跳。
桑戎一愣，索朗平措蹙了下眉，伸手碰了碰她抱碗的手腕内侧，示意她。
姑娘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盯着金珠，在碗沿上方，亮晶晶，金珠眼底的笑意浓了起来。
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饱经风霜，四年过去似乎又浑浊了一些，但情绪的呈现几乎毫无变化。
“有青稞饼吗，我想吃青稞饼。”她露出唇角的小牙，小心却又期待道。
金珠顿了下，点点头：“有的。”她站起来就去灶台上拿，桑戎道：“好啊你，急着见金珠，原来只是馋她的青稞饼。我记得还是我带你第一次吃，你怎么不谢谢我。”步都却摇摇头道：“我第一次吃的不是你给我的。”
她顿了顿，“是你侄子给我的。我去庄园，晚上没怎么吃东西……他给了我一个青稞饼。”
……说起来才发觉，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她却没注意到桑戎怔了怔，连坐在她身后的索朗平措，眼神都变了下。
灶台边的金珠把盘子重重放下：“可惜他再也吃不到了！”
步都一怔，金珠抬起手来，指着她，眼角怒色，她瞳孔缩起。
片刻，却才反应过来，那是越过她，直直指向后面。
“你，怎么有脸吃她做的东西。”
她的手一动，酥油茶洒出一点，落在皮肤，有点烫。
后来步都才知道，初遇的那天，她尝到的青稞饼虽然和金珠做的一模一样，却不是她做的——是索朗平措的母亲。
她母亲和金珠从小在一个村子长大，她们做青稞饼的手艺，是同一个妇女教的。
汉语对她并不容易，但金珠坚持用普通话，似乎都要让步都听明白。她盯着扎西，字句艰难：“……你怎么还能出现在这里，你不该在这儿，你没资格，来这里……你该去赎罪……你这时候就应该跪在寺庙里，日日夜夜给她……”
她脸上的愠色，可见一斑，说到这里，却又凄婉。
步都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说的是他阿妈。
可他阿妈去世了，不是么。
他说，是几年前，没说具体是几年。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完全混乱，眼神虚焦不定中，看见索朗平措站在那里，却是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他居然承受着，一言不发。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让她能对多年好友的亲生儿子都如此动怒。
阿妈突然起身快步走来，伸出手一把握住她的，步都感觉到她掌心厚厚的茧，粗糙干燥却温暖，她把她拉了起来，然后径直拉到自己那边去。
“他害他阿妈好辛苦……”金珠漂亮的大眼睛忽然痛苦皱了起来，目光里满满是伤心和愤恨。
“我们多想那个达娃，我的达娃……”
酥油灯的气味和光影里她俩的影子被拉得畸形地长，一直拖到矗立在远远几米外的那人脸上，扎西侧着脸站在那里，没有讲话，没有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