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
步都视线在他面前悬空了一秒,然后转过头来:“我不信。”
余下两人仿佛都僵了一瞬。索朗平措扭头过来,眼底意外毫不遮掩。
步都自己也清楚,她没有任何理由反驳索朗丹增,但她却,就这么说了。
“你不信?”索朗丹增一时也愣了好久,似乎过了半晌才重新找回自己要说的话,他汉语不利索,指尖一转指向另一个年轻人:“好,你自己问他,看他敢不敢回答!”
很久,她没有动,牙关却在发颤。步都转动视线的动作缓慢,她看向身旁那个人。
他依旧很高地站在那里,视线微垂看着自己父亲,落下的手却在身体两侧伸着,年轻的手背上淡淡浮起青络直直往上蔓延。
他沉默得可怕。
“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尽办法地离家,我一直知道。你选了那么远的地方,到不伦不类的地方上班……从早到晚,一天到头,家不回,电话不接……你从不来看我们一次,你阿妈几个月都见不到你一眼……
“她最开始每天给你打电话,问你想吃什么,后来呢,她也不打电话了……你知不知道,她每日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连澡都要每天洗!就怕你觉得家里不好,不舒服,不愿意回来……可她多蠢,我一直骂她蠢,这些,你又看不见。你还是不回来,她在马厩里摔着腿,脚趾被掉下来的机器砍断一根,腰伤反反复复发作……这么多年,这么多事儿……我们活着跟没生过儿子有什么区别?!”
“你躲到那么远的地方上班,工作……那叫什么工作!?家里的牧场,牛羊,东西那么多,你一点责任心都没有!你不分担,不帮忙……外头有什么好!我给你留这么多东西,你瞎,你什么都看不到!”
“22岁,我真没想到,那么久过去了,你心里那个念头竟然还没放下!你竟然还敢离家。”
“达娃上次已经没了声音,这次呢?!你还想把她气成什么样?!瞎子?!瞎了也好!看不到你这个人渣!不孝子!”
……
“你看不到我们一夜之间,老了多少。你只知道你自己……你只为了自己……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一丁点没变,这么自私……”
“我当时甚至想,这次你别回来了!你不用回来!就让你走,滚得远远的!天南海北,去那什么北京,深圳,去那些地方,去啊!”
他用蹩脚的汉语,说着惊人的过往,“滚吧,忘恩负义!可怜我们家族要因为你背上恶业,大恶!我和你阿妈三辈子都还不干净!你个孽障!鬼胎!你还回来做什么?!你回来了,你阿妈以为你改过自新,高兴得如何如何……然后呢?!你又做了什么!?”
“我们老得那么快,你不管家里的事就算了,但你我行我素,自私自利,周围那些人,都怎么讲的难听话,你听到后就摆出那个死样子,却让我们被戳脊梁骨!那些阿克嫫拉介绍女娃,你都什么反应?!你懂基本的人情吗?!”
“你回来了,却不继承家业,不结婚……你怎么不直接死在外面?!达娃就是给你活活气死的!”
索朗丹增喘不上来气。他脸色红涨,像马上要爆炸。
“她说想去朝圣,我以为她只是想到寺庙去,结果我再等到她的消息……她就是在去冈仁波齐的路上,被人捡到的尸体!”
索朗平措一直冷静,压抑垂着的眼睫动了下,像溺水的人突然活过来一般,身体的温度却从骤降成已沉湖的人一样,冷得仿佛没有转圜余地了。
他像是被什么事惊醒了,下一刻却真正死去了。
“我没想到达娃竟然要去转山……我没想到她执念竟然这么重,”丹增低下了头,“怎么会这样……我根本不敢想她在本来就病那么严重的情况下怎么去的……她一个人走了多久……她当时被发现,她被发现,已经不知道人是冻没还是累没的了……”
这场争执,以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倏然沉默,悄无声息下去,就这样戛然而止。
“住嘴吧。”半晌,扎西只哑着声音说了三个字,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完再没有呼吸了。
那场争吵爆发在万籁俱寂的草原深夜,最后又隐匿其中。可它撕开牧区多日生活的平静,撕裂的口太大,以至于第二天黎明出现,无法驱散那种阴霾。
步都整整四天没见到扎西。
-
第四天接近傍晚,她弯腰从牛棚门里钻出来,抱着食盆,看到几十米外那个陡坡坐了个人。
步都把东西放好,脱掉身外套的那一件灰扑扑厚重羊皮袍,拍掉身上的灰尘走过去。
草原每到黄昏,有无比壮阔的高原日落。她感受到寒冷的风钻进脖子,缩着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
扎西坐在那里,一条腿落在草地上长长伸着,胳膊一只撑在膝上,一只松松放在身前。
肩颈松着时,脖颈喉咙长长的线条在将黑的夜幕里,很清晰。
步都慢慢走到他身后,蹲下去,手按着草地,坐在了旁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那时的她不明白,他那样生气,不是因为他阿爸又提起他母亲,他已经听过太多遍,而是因为——因为他父亲是专门用汉语说的。
她站在他身边,而丹增用汉语说,意图直接又简单,就是要让她听明白,听懂。
他要她知道这件事,要她听清楚索朗平措,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害死他自己的亲生母亲。
所以他最开始回的那些话,都只是因为她。
两个人并肩在草甸上坐着,忽然从身后跑过来几头羊,趴在他们旁边吃草。
步都一愣,以为是栅栏没关紧,站起身就要把它们带回去,扎西却说:“不用赶,我放它们出来的。”
步都一愣,他说:“羊有时也需要在圈外待待,不然就和人一样,憋疯了。”
她顿住。
不太知道在草原上怎么坐,她的姿势比扎西更乖巧,但看起来其实更随意。两条腿就直接在草地上伸着,直直地微微分开。
迪庆的日落并不慌张,走的很慢,日暮西垂,伴着高原的晚风一阵一阵。他们却始终保持着沉默。
步都突然抬起胳膊,张开五指,眼睛盯着远处的黑色山体和白色覆雪。这里的山很近,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它们坚硬,视觉上很真实,所以真的给人一种触手可及的感觉,甚至大到有些VR眼镜的不真实。
“想去梅里雪山吗。”
步都悬在空中的手停滞。
想,当然想。每一个来云南的人都想去的地方。
八大神山之首,无数佛教信徒的朝圣地,藏族人心目中的圣灵。
四年前他们走在纳帕海的那个清晨,扎西说梅里不是玉龙,玉龙雪山供人攀登,梅里雪山只能看。
她有些恍惚,四年了,这么久。
雪山在香格里拉市西边的德钦县,开车过去要四个小时车程。在藏区有一个传说,梅里终年笼罩在云雾中,只有有缘之人才能见到神山全貌。
天在他们眼前正被黑暗迅速吞噬,余晖一点点暗下去,像一切都付诸东流的无力。索朗平措突然开口,“他说的你信吗。”
步都屏住呼吸。
余光里他侧着脸,看不到表情,说这话时语调很轻,仿佛和平时一样冷静淡然,不是很在乎。
真的吗,真的不在乎吗。
她其实很想看清他的模样,可太阳落山是几瞬间的功夫,草原上没有灯,天黑了,就是真的黑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的人因此也更加亲密,人们看不到彼此的脸,会怎样?
会用耳朵聆听。
会用手,去触碰,去摸索,会去感受。
步都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能回答出一个字。
他们看完了日落。然而去梅里的人,却都是看日出。梅里的日照金山,人们说十人九不遇,看到的人会幸运整整一年。
湿润气流沿河谷攀爬,终年萦绕在雪山山腰,到了春夏丰水季,雾气湿重,一年中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雪山都处于面纱之后,不以真颜示人。
几乎只有冬季,唯有冬季,才有机会看见它,并且只是有机会。
太子十三峰纵横150公里,在卫星地图上都是长长一条南北凸起,让它全貌显现,用人眼囊括已是不易,如果要再见到日照金山,就需要更高要求的干净空气和强可见度。
这几乎成了气运和缘分。
如同两个相隔两千多公里的人,兜兜转转,四年后再见。
然而比起前者,后者似乎更加艰难。
人生的奇迹。
月亮和星辰渐显,索朗平措开口了。
“如果明天能看见日照金山,”他垂着的眼皮好像动了下,“你可以问我所有事。”
第43章 金山
他们连夜出发。
任葵身体不好, 不适合车程颠簸和四处走动,她只能在步都临走时嘱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