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扎西德勒_非纯【完结】(73)

  回来睡了一觉的任葵正怀疑步都被草原狗熊掳走了,满世界找人。

  索朗平措把人带回来就骑着马走了,他要去救他的车。任葵扶着门口,迎着外面九点半初生太阳:“我是做梦吗……你俩这是,大早晨骑马散步回来了?”

  步都两手空空:“并非……”

  损失千额财产,全部身家。

  了解完她屈打成招的全过程,任葵直接笑清醒,她一个劲地不知道是抹眼泪还是眼粑粑。

  “你开人家车想偷偷溜走,开沟里就算了,”她笑得捂肚子,“还把车主摇来推车。”

  “没溜走就算了还被人逮着一块骑马回来了……”

  啧啧称奇,“你这一天天无风不起浪的,都给帅哥调成啥了。车都不要了先把你带回来。”

  “我的行李箱他也没要……”

  “还给你行李箱?让你跑啊。想得美。”

  步都顿了顿。

  “你债都没给人还清就想跑!跑就算了还把人车弄陷胎……等等,那是雷克萨斯,雷克萨斯……”

  ……

  “你这要赔多少?……你完了,你就在这儿给人打一辈子工吧。”

  -

  香格里拉的藏历新年变得越来越近,她们已经在这里逗留很久了。草原上不知从哪天起开始飘油锅炸酥油的香,藏族小孩儿告诉步都那是在炸卡塞,有耳朵形,蝴蝶花瓣状的面食,寓意来年富足美满。他们还会吃一种叫古突的面疙瘩汤,里面包石子,辣椒,羊毛,木炭,吃到要当场吐出,这时候大家会围在一起大笑。

  任葵在一旁听着有点难以接受:“这么看来我还是吃钢镚好了。”

  步都不是没有问过那些嫫拉,她们也很热情地回答她给她解释自己在煮或炸什么东西,但她们根本不会说汉语,只能说藏语,一双眼睛始终亮晶晶地看着她,充满笑意和善意。

  步都感受到她们的急迫,面上一直笑着点头,只能装作听懂了的样子。

  直到她们说了句什么她仍旧笑着点点头,她们神情顿了一顿,开始变得有些尴尬 ,就那么一刻,步都脸色也一僵。

  于是再也回不去,然后彼此都有些尴尬和赧然,安静两秒又对视一下笑起来。

  她从火塘和锅炉边站起来,那些嫫拉还有年轻一点好奇看着她的卓玛,她们脸上积着常年的灰,皮肤多多少少粗糙暗沉,坐在矮凳上互相说着话,却没有抬头看她。

  步都听不懂她们正在说的话。

  她慢慢就懂了,也很少过去了。

  如今听着这些孩子讲她有种课后补课才听懂老师白天在讲什么的感觉,恍然,却又有点不是滋味。

  这些都让她意识到人的情绪可以跨越种族和语言,但真正的生活,是不行的。

  人与人的距离可以靠走路拉近,离得再远也有火车,高铁,轮船和飞机。

  情绪的传递也可以通过善良的眼睛,多样的语气和生动的肢体完成,何况藏族当地人天性淳朴,热情好客。她们在这里很少会遇到不适不愉快的事情和体验。

  可如果真的要生存,在这里生活下去,注定是艰难的。对彼此来说都难熬。

  要生存,要生活,从晨间起居到草场放牧,从集市采买到祭拜诵经,牲畜买卖时要寻找中介和买家,自然灾害时要有人搭手营救,人需要交流,人类需要语言,一双眼睛实在太难支撑。

  步都那天从邻居家回来就懂了,她们始终是陌生人,对这片牧场,这片草原,这个城市,

  这块藏区,

  她们始终都是外来人,游玩客。

  尽管藏人们待她们很好很好。

  这不是他们的错,地域差异是文化隔阂的根基,冲突是多方面,多层次的,精神上和物理上都是。或许很小,但始终存在,且在某一刻就会时不时显露出来。

  离开是正确的。

  尽管每每想起都会难以克制难过。

  牧场的木门忽然被人拍得直响,步都回过神来,把手里提着的饲料桶放下去,走过去开门。

  那是个五六十岁的藏族男人,跟她差不多高,脸上神情却不太好。

  他对着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羊群在圈里晕头转向走来走去,四处都是羊粪牛粪和泥土灰尘味道,许是见步都一脸懵,那男人这才想起来她是个汉族人,听不懂话来着。

  唏嘘地不耐烦了下,然后快速抬手加上比划,步都仍在努力理解,可被那一瞬击中的刺痛却无法被抚平,她僵硬地愣着,面对对方喋喋不休的话语,眼帘很不明显地暗着一半。

  老人口里叽里咕噜,比划得着急,且神情愈发不耐,指摘意味明显。

  步都大概明白了,他说她家的羊跑他们圈里,偷吃了他们的草。

  她手足无措,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急于解释,又碍于语言还不通。她将伏低做小的姿态表现得最完全,双手合十放在胸口,用最诚恳的语气反复说仔细和清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让我待会儿看看好吗。”

  当交流障碍时才知道,表达歉疚要蹙多紧的眉,语言的匮乏完全只能拿成倍的表情和肢体去填补。

  然而老人一看就听不懂汉语,听到汉话更是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也不管她什么样子,大手一挥眉毛竖起来,抬脚就要往里走。

  “阿克。阔莫嘉里热,阔莫拉嘎恩玛当若。”

  步都和老人瞬时都停住。

  他们都回头望去,扎西一手拽着牦牛,长腿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他们走来。

  那句藏语说得很快,语气沉低,令步都更怔然的是即使面对老人家,他语调却也没丝毫退让。

  听着他说这话时也不是很客气。

  步都对那句话什么意思完全摸不着头脑,但老人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想,他转过头去,说了好几句藏语,表情还算镇定,只是紧拧着眉,话音一句比一句抬高。

  索朗平措用藏语说:“羊的事我知道了。我和阿爸商量,会赔给你的。”他又看了眼一直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步都,此刻微微仰脸,看着他,眉心蹙出一道很轻的痕。见他瞥来,视线相触刹那,倏然跳开。

  傻。看着就一副受了欺负还不知道还手模样,之前喝醉了咄咄问他的脾气呢。

  他眉间自己都没察觉地飞快皱了下,又很快散开撇了视线。

  老人闹得很不愉快走了,步都看着草原上他离开的背影,抿抿唇,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对不起。”

  索朗平措听见这三个字眉头就一蹙,

  怎么那么爱说这句话。

  然而转过身来时表情却恢复了淡淡的模样:

  “哪里对不起?”

  步都垂着眼帘,语气里却没有怅然,反而更多是平静:“我又给你们家添麻烦了。”

  头顶上人没说话。

  又是这样的。步都已经习惯了,他似乎对所有事情都无所谓,不置一词,也懒得开口。

  他总是态度模糊。

  所以她为什么要回去,显而易见。

  在所有的理由里,他是最大那一个。

  但她嘴上开口,却毫不心虚地换了另个借口:“我给你们闯太多祸了,牧场的事我做不来,钱我会直接转到你微信上,过两天我会退房。”

  偷开他车去机场的事,令步都意外的是,后来他真的没有过多追究。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所有事情都已经在暗中积蓄。

  一点一滴汇聚成河,在蛰伏等待着那一日,在爆发那一刻将她全部吞没。

  不知道他心底怎么想,步都深吸一口气,随他吧。反正她是一定要离开的。

  意图暴露,图穷匕见,既然已经走到灯下了,那她干脆摊牌。

  趁着现在,一口气提出来。

  这一段很长的话步都说得十分平静,正如她抬眼和扎西对视时的目光,波澜不惊,像是水,温和无争却有力。

  他久立无言。

  她神情和眼睛还是四年前那样温和模样,一如她跟在父母身后顺从无谓,不急不躁,但变化隐匿在瞳孔深处,需要时便会显露出来,看出这个人逐渐生长出的主心骨。

  索朗平措看着她的眼睛,看到她丝毫没有移动地迎着他低垂的目光,眉尾有一瞬动了下。

  理由充分,逻辑自洽,不卑不亢。

  是很不错的。

  他撇开视线:“三千块。”

  这重复的一遍像是提醒她一样,还是觉得她拿不出来?真不信她有这些钱?

  步都眉头一皱:“我知道。全借够了。”

  “是补偿损失羊群的费用。”

  步都一愣:“什么?”

  “现在五千块。”他道。

  步都看着他,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哪里多来两千块?!

  扎西拽着牦牛,把它牵往牛棚,边走边道:“羊,它们跑到人家家里偷吃草。”

  步都一怔,随即反应很快:“但是那么一点草也不可能值两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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