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一下子拿出两千，太荒谬了。
扎西弯腰拾起地上的干牧草，抱起来扔进食槽里：“冬季草本就珍贵，牛羊不够吃。刚来的那位，他家里的草靠近山谷和溪流，本来就比周围都要好些，邻里人要常防着自家牛羊跑去。”
“而且他人不好说话，又有几个做虫草生意的亲戚。附近很多人都要从他那买。”扎西又给牦牛灌水，手长脚长的，活做得利索是四两拨千斤的感觉，没她那么小心翼翼，一会儿就完成了好几件。抽空看她一眼，语气随意又浅淡，似乎这事儿再平常不过，“他脾气不好。我和阿爸要上门赔罪。除了那两千块，说不定还要带点糌粑青稞过去。”他提着桶从她身边经过。
风吹得步都呆站在那里，心里也微微有点凉。
她没想过自己惹了这么大麻烦，且再一次被文化壁垒冲击到。
藏人间的纽带连接太多了，根本不像她们那边，尤其是年轻人，相对来说独立，利益往来往往有划分清晰的条例规定。
她不熟悉这里的风土和人情世故，甚至，甚至不太能接受他们的币值。
藏族人不缺钱，这是真的。
可她缺啊。
同等价值的东西，他们愿意花的钱远远要比她们多得多。
可这件事是她引起的，就是她的责任。她要拿出这笔钱。
索朗平措站在外面水池边洗手，草原上冰凉的水顺着水龙头流到他手上，冷得刺骨。他低着头，却没什么表情。
嗤，他缺那两千块么？
不过他是不会讲的。
就算她还不上，他补上也不是多艰难的事儿。
关掉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走过来，因为方才用了力气加上冷水刺激，手上泛起一道道不明显的青筋，连着小臂，手指和掌心都有些红。
“想好了么？”
步都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一边，她拨开来，眼睛微微蹙着迎着紫外线和大风，看着他。她垂在两侧的手有点捏紧，顿了顿，说：“再给我两天，我转你五千块。”
索朗平措看着她。“行。”
末了他话峰一转：“最近出了很多年货集市，我要到松赞林寺买东西。这几天它们会待在牧场。”他用下巴点了点牛羊。
步都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好好看着的。”
“……”
从哪里解读的这个意思。
索朗平措眼眸轻动：“我去得很早，大概会经过晨雾。”
……
来香格里拉的摄影师有两个必拍，一个德钦的梅里雪山，一个松赞林寺的晨雾。
经幡，草原，牛羊其他地方都能拍，西北遍地都是，
独独这两样出了迪庆无处可寻。
很漂亮，步都见过他们的作品，肉眼看会更加壮观。
她一怔，没想到他是这个意思，摸出手机低下头：“我问问任葵……”
熟料他直接打断。“先说自己？”
“她不一定能去，那地方海拔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语气有点不耐。
步都打字的手顿住。
沉默一会儿。
实在有点突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件事。
脑子里懵的，但人还在眼前等着回答，她不得不快速决衡。
其实完全可以拒绝的。
她在心底轻吸了口气，面对对方有一种无力感。
但他太懂怎么说话了。
清楚单凭她们自己打车，寻落脚点，耗时耗力都不容易。
就这么一次。
只是出于她一点点的贪心，不想和美好的事物擦肩而过。
去看一次晨雾，了却心愿，也当临走的礼物。
坐一趟车，权当兜个风回来了，而且当地人的集市她也没见过。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了。
如果因为自怨自艾的人际关系错过太漂亮的风景，那不如去当傻子。
第二天早上六点，任葵睡眼朦胧拽着步都的衣角，骂她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居然打算一个人去松赞林寺。
步都无奈又艰难地在卫衣外面套上被她死拽的羽绒马甲：“我哪有一个人去……丹增叔他儿子不也要去的吗……你先松手，我马甲的羽绒要被你拽跑完了……”
门外忽然响了敲门声，笃笃两道，干脆清晰。
“好了么。”问话的声音低低响起，贴着门板传过来。
“啊，好了！……好了。”步都在里面疯狂地拍任葵的手，可惜那力度都是毛毛雨，任葵瘪嘴瞅了她一眼，不情不愿撒开。
外面还是黑漆漆的一片，车子已经拉回来好几天了，只是看到那一瞬间还是会想起来尴尬往事。步都囧了一下，她跑到越野车车门外，拉开后座门，然后熟练地钻进去，低着头要把门关上，索朗平措却伸手按住了门边。
他站在那里，另只手搭在车身上，垂眸看她，下巴点了下副驾座：“坐前边去。”
步都闻言怔了下，她还没坐过副驾驶。然后她突然意识到，因为这是第一次只有他俩在车上。
她和任葵一起坐过，甚至自己开过车，但没有单独跟他一起。
这样说她一个人待在后座，是有点怪，步都后知后觉囧然，从车门钻出去，扎西侧过身，风刮得冷，步都三步并两步裹着马甲，拉开副驾驶门，听到后面车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她坐上副驾，旁边就是驾驶座。扎西从车头前绕过去，拉开车门一步跨进来，前面的空间就变得很满了。
他看着前车窗慢慢转方向盘，车子慢慢倒出来，扎西说了句话，轻低飞快，步都一愣：“什么？”
索朗平措投来一眼：“安全带。”
“哦哦。”步都赶紧拉过安全带系好，“不好意思。”
“你很少坐副驾？”
步都一愣，觉得这问题在挑衅她，噎了一下，两秒，一个没忍住小脾气出来：“我跟我父母出去都是我妈坐副驾。”
末了又加上：“工作时也会坐，领导或者客户的车。”
语气闷闷。
半晌，旁边的人蹦出个直接又冷的字儿：“哦。”
……她刚说的话哪里惹他了？
步都感觉胸口还堵着口气儿，可对方一个字就把她追击的话憋回去了。再者，他问的问题似乎也很正常，根本没给她问责的机会。
步都眉头很不满意地蹙着，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双手抱在胸口，头偏向和驾驶位相反的窗户，用靠在车座上不再说话的近乎零攻击力行为表示不满。
不过她没生闷气太久，很快就自己把自己哄好了。因为被窗外掠过的一层层景色吸引过去。
此时天色尚早，灰色柏油马路空无一人一车，笔直向前方安静延伸，路的尽头天晕染开一片很浅的橙黄，慢慢过渡到他们来时的深蓝夜空。周遭的一片处于一种苏醒半苏醒的状态，路两边大片黄色草野昏暗微亮，显出一种与白天格外不同的壮阔与新生。远处的雪山连绵，黑暗的身影被逐渐照出轮廓，在无边黑寂中甚至有些狰狞，令人心惊胆战。山脚下一片一片漆黑的杉树林在冷风里矗立，步都甚至看到有早一点起床的人家燃起了炊烟，有人在草原上拉着牦牛很慢地走。
这太难得见了。
她一时迷失在黑暗与白天交界处的荒野高原。
如此特殊的时间段，对于她这个从小生生长在平原，且未来要死在都市，一辈子的绝大部分时间都预定在两千公里外的内陆的女孩子来说，如此奇妙，仅有的生命体验。
凌晨的香格里拉也很美。她静静地想。
车子在一处山脚下停住。
步都从车里出来，在风里又紧紧裹了裹自己马甲，摸着围巾帽子，声音因为冷微微哆嗦着，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松赞林寺呢？”
“爬过这个山头就是。”索朗平措从车那边出来，也被风吹得声音大了点，身上穿得好像不怕冷似的。
步都跟着他，山两边是空旷的原野，橘黄已经染透半边天，视野中的一切都开始微微亮起来，清晨的高原冷风肆虐，干冷不已，气温直逼零下几度。但这种荒凉和孤寂的自由感，却非一般人可体悟到。
美好的事物总是值得人们披星戴月拼尽全力奔赴的。
还好，还好她当时没有陷在感情用事里，拒绝这么好的机会。
没有办法的，她深知作为游客，跟有他这样一个当地人带领对比起来，会错失多少风景。
他们就在这样半明半暗的天空下，一步一步地向上走着。在步都的视线里，扎西每每是和头顶的天一同出现的。她每次抬头看见的都是他走在前面，天的颜色一层层变化，由最开始的橘黄蓝渐变，慢慢转为淡紫和粉色——这是步都最喜欢的颜色——他背光黑色的身形却始终不变。
天空是他的背景板，而板里的人始终低头向前。风从他身体两侧流经，无穷的少年意气，在这个清晨蓬勃鲜明。他一刻不停，似乎只要脚下有路，就永远不止，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会永远向前。那股草野般，从年少时就带出来的劲，永远都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