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扎西德勒_非纯【完结】(56)

  那人手扯缰绳抬起时飞速绕了两圈,按着马颈掉头,突然用靴边磕了下马腹,眉目却依旧清隽干净,带着薄薄抿起的唇线一起,闪过一瞬早已褪去的,年少时的隐忍和专注。

  马应声而转,调整方向后立刻冲刺,马背上的人也俯身压低,许多人给他让路,年轻人把大腿,小腿紧紧贴在马身上,高筒皮靴几乎和马的皮毛一样发亮,远远看去人马合一。

  扎西虚虚压在马背上,手按着马颈。

  “扎西德勒!”不知哪个女游客先起了头,许多人脸上开始扬起色彩,他们张开了嘴唇:

  “扎西德勒!”

  “扎西德勒!!!”

  最开始只是只会讲这一句的外地游客在喊,有男有女,他们不吝夸赞地鼓掌,把都市酒吧年轻人的外放和现代带过来,吹口哨,起哄。

  后来藏族小孩儿们见了觉得好玩,最是喜欢抬哄起事儿的年纪,拽着马翻上去,满场乱跑,口里也大喊着扎西德勒和类似的藏语,有的直接吊在马上表演起来。人们惊呼起来,人群一下被点燃了,靠着马桩和木屋扶着腰带的藏族阿克终于也有一些,远远地喊了几嗓子。

  步都仔细听了,发现一句也是听不懂的,但他们的语调,语气,都能让人感觉到他们的快乐,还有他们的眼神,那种骄傲和神气,赤烈且真诚。

  步都想,也许这个人,索朗平措,

  那个此刻吸引了最多目光,场上最夺目的人,让他们想起了他们年轻时的自己。

  无论马背上是哪个藏族人,是哪家的扎西,他们都会感到自得和值得夸耀。

  任葵突然抽走了达瓦手里的缰绳,然后自己握在手里,脚底一蹬“吁”地冲了出去。

  步都瞬时睁圆了眼睛。

  好朋友,你……挺厉害啊。

  她赶紧起程追她。

  任葵在前面大笑:“我操这也太爽了!……我操这也太吓人了!我操太爽了!……太吓人了!……哈哈哈哈哈!”

  “……”

  是太丢脸了!

  步都在心里想,她在后面喊:“你跑慢点!很危险!”

  “什么?!”任葵大喊道,步都在快到有些模糊的视线里看见她半回过头,听见声音被风流吹得稀碎,“你说什么!?”

  步都突然笑了出来。

  她猛地吸了口气,然后咳了出来,快速流动的草原上的风不像东南部那样会收力,毫无保留原原本本地钻入她的身体,潮湿,柔软的气管,肺部,用冰凉的,完全带着原野气息,高浓度的,张狂地进入她的体内,穿透。

  步都扶在跑动的马上,看到远处任葵冲她大大咧着嘴,她唇角弯着,撑起身体在跃动的马背上,学着任葵的话,张开了双臂:“——好、爽!!!”

  -

  她终于明白藏族人的声音为什么都或多或少有些沙哑,似乎带着颗粒感,因为这里的风太大,空间太空旷,人们的交流需要放大分贝,用尽全身力气去大喊,将所有的话从嗓子里大声放出来。

  或许久而久之就喊哑了吧,她觉得好玩。

  “厉害!!!”

  “姑娘可以!!!”

  两侧零零散散,传来人们的夸赞声,那些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汉有藏。步都来不及看清他们,只能在脸上报以明显的微笑。

  她觉得在马背上似乎有种要腾飞的感觉,眼前是宽阔得不能再宽阔的路,左手是路,右手是路,前前后后,四面八方都是路。

  一望无际,因为本就毫无边际。

  她看着那些路,生出一种想要飞速冲过去,把所有草地都跑过一遍的强烈冲动。

  那些风给她一种似乎能将她承载托起的错觉,而无论她怎么腾空,马儿似乎总能接住她。

  辽阔的地域生养不出狭隘的灵魂,步都终于理解了这句话。放眼目光便能抵达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在这样宽广的天地,声音传达都是互相喊出来的,交流是,夸赞也是。

  所以人们极其坦诚,毫不扭捏。

  那些话语激烈地撞击到耳膜,不再只有语言的字面含义,而是带着天然的物理震动,直接触达血管和心脏。

  藏族人往往大胆直白,因为交流的艰难,所以他们要选最直接,最赤坦,情感浓度最高的字眼,让对方尽快明了,不会误会自己的心意;为何人人都有一双澄净到独特的眼睛,因为他们的情感本就无暇,不去遮掩,如同他们的灵魂和躯体一样,终年在高原碎光下曝晒,一转身眼底便能倒映出万里雪山,闪烁银脊。

  来这里这么久,步都第一次在马背上体会到这里的自由和广袤。

  这一刻她被教会,喜欢要大,讨厌要大,无论褒的贬的,爱憎恶念,贪痴嗔恋,一切的情绪都要坦坦荡荡地晒在阳光底下,赤裸直白地放大,不屑遮掩。

  一切好的东西,都应该壮观和波澜。

  -

  一部分人群的视线逐渐移到这个策马奔跑,一头乌黑长发在身后扬起的汉族姑娘。

  “嘿!当心!!”因为只顾着张手吹风,她一时没看到斜前方那匹马正哒哒跑过,那马上的人见了大喊,急急拽住缰绳降速。

  步都连忙去捞绳索,幸而那应是个经验丰富的藏族人,千钧万发之际及时将马刹停下来。

  但步都的马仍受了惊。

  它好像蹭撞了一下另只马,嘶鸣了一声,高高扬起蹄子,接着,整匹马都开始狂躁。它突然加大速度,周围人一下子都看出不对劲,有带脏牛仔帽的藏族大叔用汉语拼命大喊:“快下来!!!快下来!!!”

  步都惊慌失措,她毫无章法地在马身上乱摸,只感觉□□它令人害怕的喘息低吼,马背下似乎都有血管鼓胀和滚烫温度的错觉。

  索朗平措骑着马追过来。

  他那匹马快得惊人,如离弦的箭。但哪怕这样他还是觉得不够,俯下身子贴近马耳似乎附语,眸光却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目标——他的马同样。

  步都的马疯得再快,也不敌他的。很快靠近,两匹马无限接近,有一瞬头尾重叠之时——他倏然跳下马,竟然开始自己跑着追!

  步都坐在马背上,回头看到这一幕时,连害怕都忘记了。她只觉整个人血液回流,似乎天地都在眼前颠倒。

  很久的后来回忆起这件事,就是回头的第一眼——那深深的一眼,人生中绝不会有第二次的事情——永远刻进了心里,再也不能忘记。

  那时的她愕然到甚至忘记动弹,只一瞬不瞬盯着他。

  那个眼下猝然动起来,再也克制不住回笼的少年张扬,的身影,熟悉的藏袍颜色在风中激烈鼓起,在那么混乱的时刻,异常清晰。他冷静太久,似乎让她真的以为他从不会有改动。

  然而只是时机不到,逼不得已出手时,那种骨子里的劲便漫溢满身,他步子跨得那么大,那么快。

  步都不可置信地睁着双眸,看见他以一种几乎看不清速度跑到自己身边。猝然地,他伸手,一下子就扯住了她的缰绳。

  然后二话不说往后拽去。

  他貌似要用自己的体重拖住马匹。

  “……下来!”他突然大声喊道,身体后斜被带着往前走跑。

  “……可这还没停!”步都在风里大喊道。“怎么下?!”

  索朗平措又用力往后拽了下,他咬牙:“……就现在!”

  步都的心跳因为恐惧剧烈痉挛,她看了眼飞速后退的地面,还有吊在马一侧拉绳的人。突然不可思议地在心里想:跳吧。

  步都这辈子做了太多乖的事了。

  听话,懂事,规矩。

  她第一次有这么张狂,冒险,激进的想法。

  完全违背身体求生的本能涉险。

  而这些,完全都只是因为跟她说这句话的人。

  他就在她旁边,那么近,他拽着她的马,居然是用跑的——跑的。

  那么拼尽全力,费尽力气——仅仅只是为了和她平齐,保持在一条水平线上,

  陪在她身边。

  她坐在马上不出一子,他在马下赌上所有。

  步都从来不知道人体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她忽然想,比起她,他是不是更不要命了。

  那她还有什么犹豫的呢?

  所有人都在屏息观望,这一幕太惊险了。

  押注所有只是为了堪堪够得上和她说话——从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步都不能不信,那一刻她突然很叛逆疯狂地想着:就算全世界都告诉我一件事不可能,就算违背日月星辰,宇宙运行的自然规律——

  只要他说可以。

  只要他说了。

  我就信。

  那句让她义无反顾的话是这样被讲出的:

  风声猎猎,他整个人奔跑颠簸流离,那双有着薄薄眼皮,卧蚕,与深黑色瞳孔的熟悉眼睛,却精准,毫不动摇地盯着她,锁着她,似乎永远都不会移开,永远都不会放手了。他唇角已经隐有难以坚持的僵硬,却仍旧轻轻吐字,语调和咬合都极尽安抚和为了让她冷静而冷静的轻——他说:“我接住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现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