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驯服
马的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路痕, 草根翻出,泥土深凹。
那来自索朗平措。
其实他已经把马速拉到极低,步都不知道自己从马上起身跳离时大脑里在想什么,
她把另只脚从马蹬里拿出来, 在马上维持平衡。
然后一跃而下。
心脏要被涨破, 四肢经络的血脉在热汩。那个拉着她的马, 追着他们跑的人给了她莫大的,前所未有的胆量。
……
其实她很厉害,也很聪明, 清楚如何保护自己。
扎西用另只胳膊一把接住她的腰腹,几乎在瞬间就免掉了冲击和摩擦, 步都被带着走跑两步就随着他迅速抽回的手而停了下来, 安安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你受伤没?!?”任葵大声喊着跑过来,步都却什么也听不到了,直直地循着她被丢下的方向, 朝余下的, 和她飞速拉开距离的他跟马匹看去。
顷刻间草原上的人聚拢成密密麻麻一堆,马匹受惊的消息传得快, 越来越多的藏族人跑过来, 有不少藏族妇女挥着胳膊,口里喊着让那些游客后退或离开,小孩子们乱成一团, 被拽着胳膊往外侧撤离。
马受惊时乱跑是很恐怖的,一匹高速奔腾的马杀伤力不亚于轿车, 但凡丁点磕着碰着都会折断,踩碎骨头。那些藏族大叔们脸上惊慌、沉重的表情十分严肃,落在步都眼里, 她心脏狂跳,扭头看那边。
她被扔下来后马显然没了负担,甚至开始加速。
而且很明显乱了方向,开始东奔西跑,前后乱撞。
索朗平措跟着跑了两步实在拉不住它,在某一刻松开了手,身体还维持着略后斜的惯性,马这下甩掉了所有负担,四周却飞速被一群穿黑灰夹克和脏旧牛皮厚褂的男人围拢。那都是些上了年纪会驯马的藏族人,然而他们不断地靠近,却没有人真正敢上前。
此时那匹狂奔的马竟然直直冲向斜前方的一土坡,那里还蹲着一些眺望者,一排排的人,藏人们一见那架势慌然搡推,张舞着胳膊飞速后退,呼朋引伴,急忙避开。
以狂躁失控的马为中心,惊起一圈湖面涟漪般巨大的不安,人群站起拔腿就跑,看得人心惊肉跳。
听不懂的各种藏语浓度一下子达到顶峰,充斥着所有人耳膜,闹得人心惶惶,一些游客带的孩子被吓到号啕大哭,男人女人尖叫低呼,生怕那马一个转头就冲自己顶过来,无情踩踏。
马在坡上势不可挡,结果被几个实在彪悍的藏族大叔包围起来大力挥臂,隔着点距离驱赶,竟来了个急转弯,又掉头直直往下冲去。
视线被遮挡,一下子淹没在黑压压的男人堆里。
索朗平措就是这时候跟上它的。
当它再度跑出,从人群里冲出时,扎西已经追到了它尾后几尺的位置。
其实他一直在尾随,跑得不快,但蓄势待发。他没入土坡前乌泱泱人群里,看到马调转头那一瞬间,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转向就跑,直到马追上他和他平齐,他看准时机,一把抓向近在咫尺的缰绳——
抓住你了。
步都离那个地方很远,她和任葵被一堆藏族阿妈拉着退到很后的地方,一大群小姑娘从她们周边挤出来然后把她们挤到了后面。
“……天哪……”
“太吓人了吧……”
“我的天,没想到来香格里拉居然还能碰见这种事儿!”
她们站在前面疯狂地举手机或是观望:“那谁啊?谁啊??!”
“这特么也……我靠!……”一些人捂嘴惊呼,脸上却露出了惊疑不定,好奇之外,丝微兴奋的笑,彼此使了眼色。
而引起这件事的步都,站在叽里呱啦的汉族女生里,却满脸惶色。
她双眼紧紧地盯着那边,紧紧地盯着马身边那个人影。
几十双眼睛和她一样,直勾勾地望着拽马的扎西,她们窃窃私语。
然而这些人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害怕。
别追了。
她在心里说。
太危险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追呢?
答案显而易见,不能留这个马在这里这样发疯。
所有人都会有危险的。
是谁去都好,只要能让马停下。
但她还是自私地想,不好。
他去不好,最最不好。
对她来说,糟糕透了。
脑海里全是他当时跑在自己马身下,拽过她手里被她捏得灼烫的绳子,抬起那双熟悉,带着天生卧蚕的单眼皮眼睛,那对深黑,雾面的瞳孔,薄软的嘴唇,他那样自信和不疑地对她道:“我接住你。”
后悔已经于事无补,步都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求你停下。
……
人群发出哄的一声。
在她睁开眼睛刹那,索朗平措跟马僵持,他拽着绳,步子突然迈大得惊人,黑亮高筒皮靴包裹长腿划出利落且极宽的距离——那才是他真的速度——一步,两步。
他腾空而起。
人马共跑可是不可多见的场景,人们需眼里不可思议又放光,更是在看到这一幕时哗然。
大概有那么一两秒,他是在空中,而马蹄仍旧往前狂奔,踏出巨大的声响,锐不可当的可怖架势。
他居然把自己甩上了马背。
轰地一声,草原上的人们一片一片,像接力般,接二连三炸开了。
此起彼伏。
步都的马仍旧在高速奔腾,成功骑到它身上的藏族青年最初压低身体,几乎保持贴在马背位置,风尖啸着从他们流线型的姿态两侧穿过,大概两秒后,他慢慢直起俯贴的身体,两手摸上身前的马鞍,远远只能看见,那人开始适应马蹄前后节奏,轻微晃动,趋于稳定。
他一手拽着绳子,另只自然垂落身后,坐于马偏后方,身体直着,颈背却微驼地松弛,在风里自然驾驭起来。
和坐在路边,坐在草地上,并无二样。
而马,则在他跨坐上自己背的那刻起,眼神似乎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它似乎有两次偏蹭脑袋,仿佛是在望了眼牵动它口中绳索的人,索朗平措却没给它太多缓冲时间,身体一个后斜,将绳斜斜地往身后扯去,下颌紧绷一瞬——就那一瞬,马应声嘶鸣扬蹄。
他驯服了步都的马。
“握草啊啊啊啊!!!”
“……好帅。好帅……”
步都的耳膜被瞬间炸开泛滥的字眼冲破。
周围的人们似乎从一场异常精彩的实时表演里抽离出来,激素上头,意犹未尽。尤其是年轻的女生游客们。
让马慢慢停下来后就会好很多,扎西很熟练地发声,口中有节奏地低训唤马,然后带着它缓缓地往人少地方走。他骑马的姿势开始变得很悠闲,换了单只手拽绳,另只腾出来,翻转去提拽绳那侧掉到臂弯的藏袍袖子。
步都伸手拨开眼前的人。她从一堆跃跃欲试,但谁都没先迈出第一步的人里挤出来,沿着土坡跑下去,像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最开始走,后来半走半跑。
后面的人看到了,纷纷也跟下去。
太阳往西坠去,巨大一个悬挂在那边,光线毫无阻拦地铺泻过来,给香格里拉漫无边际的冬季草原涂抹上厚厚的一层金黄釉色。
远处的藏族人立着站了林林一片,安静地望向这边,如同松赞林寺的神鸟,一群乌鸦,一栋栋黑影矗立在光里,看不清神情。她身后的方向更多是女人和孩子,外地游客,下面一大片草甸是空的。
她穿着黑色收身的针织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没有妆,没有发型,手腕上那串木镯和人一样素,清简,规整。头发,肌肤,一切都是原本的,像这里的大地一样。
步都远远看见,扎西坐在马背上,他两肩明明平直开着,却不让人觉得僵硬,两条长长的腿垂下来,贴在马腹两侧。腰部负责联结躯体和下肢,把上半身往前带时,硬的核心承接松散自如的身体,人体软和硬的过渡很迷人。
有经验的骑马者,大腿夹合力强劲,懂得牢牢夹住马腹。和马保持同频不在于上半身,所以有些骑射者几乎是臀离开马鞍微微站起的,下肢足够牢稳就可以,这样能减少上半身去追赶下半部分时的颠簸,不过很明显考验核心。
骑马和牵马是完全不同的模样啊。
牵着马走在马儿旁边时,步履从容,长长的腿几乎和马蹄一般瘦长,步子很大,劲瘦有力。
这里的藏族男人很多都穿着锃亮的黑色高筒皮靴,他们几乎都身姿挺拔,带着常年跑草原和牧场,驭马的精神气。但不知为什么,只有他穿出来最好看。
马踏草地,步履优雅,和人一样地慵懒,索朗平措跟着马背一仰一仰时垂眸看着她。
草地上站着的少女由下往上仰视着他们。
扎西的眼皮本来就薄,风一来似乎都吹出褶皱,和马儿一同背光站着,一同静静看着她时,几乎浅淡到都要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