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连步都都睁大了眼睛。
“……我不管他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个，又牵过多少马了……总之，他不能牵我的马，万一出事儿了怎么办……喂？！哎哎哎！！！小朋友！啊啊啊啊啊啊！！！！！”
任葵坐在马上尖叫：“童工！童工！你们这是私自雇佣童工，犯法的啊啊啊啊！！……”
任葵就这样惨叫着被马驮走了。
小孩儿翻了下眼，不满嘟囔：“吵死了。比之前那几个还胆小。”
步都不敢苟同。
高大的马被小小达瓦牵着，缰绳握在他很小的手心，两人一马，留给他们越走越远的背影，以及任葵坚持的“维护我国儿童权益”和“消费者身心健康安全保障法”。
步都回过视线，和转过头唇角还带着丝尚未褪去笑意的索朗平措对视上，她方要张口说什么，他却直接转身了。
步都抓着跨前马鞍，挺着身板，坐在马上无措地看着他。看他走到另一匹马棚前的马旁，拽着绳子，翻身上去。
步都突然意识到，那匹马是没有马鞍的。
也没有马蹬，这说明他刚刚是单单凭那一条绳子，把自己甩上去的。
索朗平措单手拽着胯前的缰绳，坐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任马把他带过来。
这是步都第一次见他骑马。
以往他和马出现在一起，也只是拽着绳索，牵着马走。
他穿着白色藏袍，领口很大，因为几乎没怎么系着腰间。两边袖子都从肩膀掉下来，松松地堆在弯曲胳膊肘处，他突然握着缰绳往自己方向猛一拽，马儿前蹄腾空了下，就一点点，发出吁的嘶鸣声。他就眉尖皱了下，不过很淡一瞬。
步都觉得他上了马，身上那种张扬稚纯的少年气要明显了些。他和马匹一样，干净，挺立，宁静地站在天地间，他们的眼睛有着一样的组成，薄薄眼皮，长长睫毛，盈着一窝水泽。他们有一样的情绪，一样的温度，明亮，润净，安然自若，像香格里拉的湖泊。
人们不可以走去跟他讲话，也不能抚摸马儿，他们人马合一，更应该作为大自然的手笔落在雪山间，在夏天轻轻地走过绿色草甸，供人们远远看向。
马蹄风发落地，鬃毛在今日晴空清透和煦的风中猎猎，扎西的黑色头发同样甩扬吹起了点，连同那颗闪闪发光的银环。
他瞥过视线来，借着耀眼的紫外线用眼角望向步都。那一刻，她突然感觉天地变得好辽远。
被这样过于耀眼的人盯着第一秒，没人会不动容。
过了会，步都道：“我该怎么走？！”
这里太空旷了，他们离得又不算近，她只能费了力气，大喊道。
少女清脆的音色穿破炽白光线，如同初生牛犊般脆生生传过来。
步都是真的有点着急了。眼下她方圆几里都没有人，要找人需扯了劲儿地吆喝，人家还不认识她，不一定过来。
她坐在高高的马背上，马的四蹄如同四根铁柱，死死插进地里，纹丝不动，她好像坐在一栋雕塑上。想让马动起来，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做了错误的指示，马一个被激怒把她甩下地或者狂奔起来。放眼望去，空空的大草原上只有索朗平措离她最近，也是唯一一个认识且可以求助的人。
她焦急又看了眼他。对方似乎看到了她脸上过于明显的害怕，反应了两秒，才开始动作。
步都紧张地望着他，忽然卸了一口气。
她看见扎西弯下身，松松伸出手，拍了拍马颈。他那马儿就微转方向，迈着蹄子过来了。
“我该怎么做？”她有点着急。
对方坐在马背上，身体一仰一前地过来，却一点不急。
“马有灵性，”他坐在马背上，声音不咸不淡，相比她放松太多了，“它比人更能感受到你的气场，所以驾驭的关键反而是假装自己会骑马。”
“……什么？”
步都已经被风吹懵了，还有点慌，座下的马忽然动了起来，她手足无措抓住马鞍，脸上求助神色溢于言表：“我能不能下来……？！”
因为地方太空旷，他们对话都抬高了点音量。
“如果你是个软柿子，它就会故意折腾你，变着法儿玩你，”索朗平措拽着绳坐在另一端马上，任马头自然地来回调整，继续道。他隔着光线和两匹马的距离，继续教她：“因为它会觉得你胆小，不配骑在它身上。”
“毕竟你对骑马是畏惧还是自信，从你上去的那一刻它就知道了。”
“马有时比人更聪明。”
他垂下视线，她坐的马仿佛感觉到了他这匹的危险和挑衅意味，开始有些躁动不安。扎西默了默，伸出手去不知在她的马哪里拍了拍。
步都的马终于安分一些，她松了一口气，可还没坐稳，她忽然听到扎西在她背后说了一句：“抓紧了。”
步都心头一跳，接着“啪”清脆的一声，她“啊啊啊”地被马带了出去。
“马有它的傲气，给它释放你比它更强的信号。”
扎西抬高音量的声音从耳后传过来，但很快就消失不见，步都急得想哭，可她是那种越是害怕她越是喊不出话来的人。最可悲的是这样别人就不知道她有多害怕也不会出手。
其实马并没有跑，只是走得很快，介于走和跑之间。
四年前她是经历过这种的，或许现在还没有之前那次更惊险，但步都已经四年没碰过马了，她根本接受不了突然这样，两手死死地抓住马鞍，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在马背上乱晃，一次一次地腾起然后重重落回坚硬马鞍上，两边的景色在飞速倒退，空荡荡的草原上遇到人，那些笑容质朴，皮肤黑红的藏人便会贴心地让开，笑着看马背上的她，称赞着真厉害，加油的蹩脚汉语。可步都脸色苍白，神情混乱，他们不知道，她吓得不行不行，只想尖叫着让看到每一个人救她！！！
什么都听不清，什么也看不到，她只觉得身侧空荡荡，没有任何抓着的地方和着力点，一切都让她心慌和极度的恐惧。
救命！！！
-
索朗平措其实一直跟在她身后。
他的马沿着前面那匹的路径，始终保持着等差的距离，任葵的马走得慢，这会儿被他们追上，任葵其实没有看见步都苍白的脸色，于是在草原上朝他大喊，声音穿透十几米：“喂！别让她的马跑那么快！万一她害怕，待会儿高反了怎么办？！”
索朗平措看着前面马背上那僵直的脊梁却道：“她不会。”
如果你见过她四年前骑马的样子。
“马有它的傲气。你需要给它释放你比它更厉害的信号……”步都说。
“让它感受到。”
“如果你是个软柿子，它就会故意折腾你，变着法儿玩你。”她几乎是一种近乎自救的重复，对自己不停说话。
“感受。让它感受。好的。”
“你比它更强。只有你先镇定下来，它才不会不安。所以你要镇定。”
步都念完这句，已经能把身体微微前俯压低重心。
马匹其实有时就是故意的，它们不喜欢怯懦的人，遇到了就会故意把步子踏得稀碎或把屁股摆得晃动，目的就是尽快把背上的人甩下来。
步都的这匹虽然有些叛逆，但显然对她这个人其实很有好感。
她这样做了，见效很快，不过也可能是她放下恐惧的缘故，总之步都发现这速度其实并不吓人，身体腾空也是正常且可以接受的。
她终于有机会回转过身体，却只见任葵离她最近，还在马背上慢悠悠地走，见此冲她招招手。
步都用了点力气，终于笑了出来，同样冲她挥了下手。
马是绕圈走的，转回来时刚好和任葵的碰上，且有灵性似的，读懂了步都半像半不像的轻轻扯下缰绳，步子放缓，两马并驾，二人比肩。
一侧有藏族居民的房屋，建成整齐一排，门前椅子上有低头缝绣，或聊天的藏族妇女，男人们则多站在牛棚马厩旁，待客而至，顽劣的幼童口齿清晰，用藏语大声呼喊朋友，还有不少小孩子在给零零散散的游客牵马，几处羊圈仍旧有抱小羊拍照，牌子上写着时间和价格，于是羊叫声咩咩个不停。一些藏族年轻人会打量她们两个，男的带着审视，女孩子则更多是好奇，也有不少藏族嫫拉或阿克，表情则更为明显。
她们发现不少游客看着一个方向，有人举着相机，还有很多藏族卓玛。
步都跟着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直到扎西骑在马上忽然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扎西骑得其实并不快，只是很有节奏。他握着绳子，远远地直着脊背，跟随马蹄上下的节奏坐着，既不松散，也不紧绷。他藏袍两侧的袖子已经完全褪到了小臂，露出里面穿的白色上衣和黑色马甲。空气全都钻进他垂落的袍袖里，在风里鼓起激烈的气流。他勒马掉头，垂着的面容罕见轻蹙起眉头，大抵马上的人都会不自觉地进入警觉一般地严肃，神情露出下意识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