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候,山路都不会好走了。
步都没有说话。
她拿了一块阿妈掰好递给她的青稞饼,放在唇边,咬掉一角。
蓬松,绵软的口感,香甜,热腾腾的气味,抚平了心里太多的褶皱。
可一瞬间的满足过后,涌入的是无尽空虚,和纷飞纠缠。
金珠看她忽然低落的脸色,顿了又顿,才用汉语:“不好,吃?”
步都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金珠顿了下,想到什么一样,又道:“我和达娃,做的尝起来一个味道。因为我们,从一个师傅那里学的。
她比划着,“小时候,我们一起长大。隔条街,就,门对门。”
步都完全怔住。
原来是这样。
原来。
所以那天她那么说金珠为什么突然提到达娃。
她心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痕。
所以,四年前她从扎西那里尝到的,第一次见面时他递给她的。
居然是达娃做的青稞饼。
那位尚在人世的,她素未谋面,冥冥之中,她们命运却被迫有了渊源的那个藏族妇人。
她后知后觉,赫然悚起。
“你金珠阿妈今天来,也是想给你达娃阿妈煨个桑,诵个经。”
过了很久,桑戎才很轻声,很缓慢地道。
“今天,是达娃的祭日。”
步都手中的动作因为愕然凝固。
……
去梅里不是扎西一时兴起,他是要去给他阿妈祈福。
昨日他们去了梅里,今天才返回,为什么今天一早他听到丹增说的那些突然扔了重话?
为什么他明明忍受这样虚伪,诅咒,洗脑的话日复一日不知道多少次,
两年多七百个日夜,
为什么偏偏就在今天,他就失控了?
因为居然是达娃的忌日。
居然是这样的日子。
她忽然又想到什么。
步都颤抖着手,无声缓缓看向窗外。
这样大雪弥漫的天气,他把那五千块——她用金钱衡量,断送他们这段感情,用来抵消,回报他那付出的四年的自私,愚蠢到悲哀的证据——大手一挥退掉,
却又驱车,直接赶上公路,将她拦住,
这一天,
竟然是他母亲去世整整四年正好的日子吗。
他收到自己五千块转账时是什么心情?
收到她微信说要走的消息是什么心情?
看到她坐在车上,不肯下来是什么心情?
他们在山路上争吵那么久,最后闹得一塌糊涂,他和自己吵架时也曾感到费尽心神和疲倦吗?
他听到那一句句你疯了吗心里又作何感想?
在母亲的忌日,不顾一切用尽各种手段拦下追回间接凶手,被逼到极端不得已将自己剖白,多年的心意重见天日——甚至还有些哀求凶手不要走,挽留却根本不被对方领情的意味——这样做的时候,对逝母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背负着什么样的压力。
爱上在道德层面完全不该爱的仇人,仇人一点不曾领情。
所有人都不理解他的一腔情愿。
甚至连她,连这个他一腔情愿奔赴,克服了那么多那么多他的父母,他的工作同事,他的生存环境,他的时间,甚至是他自己一遍遍几乎要坚持不下去的内心,最后终于等到良人归来的对象。
都不相信他的感情。
都质问。
怎么想的。
说他疯了。
被仇人用刀戳着心窝子,挑着内心最柔软的一部分,他最好的感情,被珍视着捧出来——
她却选择了伤害。
……
窗外可以看到小院,桑烟缓缓升起,那群半大高的孩子们和两个藏人站在一旁,围着桑炉。
而他们的神情说不上太伤悲,只是沉重,寂静地沉默。
藏人会燃烧松柏枝,来祭祀神祖,追悼逝者。
叫做煨桑。
达娃离开得太久,事情已经是两年前发生,好像人们已经学会用时间抚平所有事情。
他们站在那里,金珠捂着嘴,另只手抚按在胸口,金色耳环旁的脸颊上,眼泪沿着皱纹流下。
步都站在二楼的窗前,透过帘间幽微的缝隙,垂眸,静静看站在那里的人们。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是不是当时,如果她听丹增的话,早点离开,
是不是很久之前,她真的能把自己折腾高反,生了病被带上飞机,
那她就不会经历这些。
她在想,她该怎么面对他们?
如果金珠知道,达娃的死,多年好友的离去,这一切的起源都是自己间接造成的,
这一切的开始,都要和她相关,
——她会是什么反应。
丹增扭曲是非颠倒黑白太久,扎西又在这种恶语相向里究竟忍耐了多少次,金珠不知道。
但她终有一天会明白。
和她发现这些真相一样。
正如高原的雪崩,坍塌,从不是毫无征兆地爆发,某些事情一直存在,总有一天要被残忍打开。
……
真的到了那时候。
步都不敢面对金珠。
还有一个人,她更不敢面对。
在她的背后,从很久很久,她不知道多久之前,就开始远远地望着她的那个人,
她不敢回头。
-
步都决定跟着人群去转山。
她在当地报了团,跟着藏族导游还有许许多多当地人一同完成了这时长不久的小小壮举。
凌晨四点,她跟着人流打手机灯爬山,不认路,也不知道还有多远,一圈又一圈,用身体感受海拔在升高。
云海在山边浮现,冷空气呼出口就要结冰的冷,她目的特别简单,只想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全倒干净,
用高原猛风吹也好,呕吐出来也好,要让空荡穿透自己,
她只想好好静一静。
大概走到第八圈的时候,步都终于懂了那些藏人说的修身修心是什么。
她累得直不起身,腿也越来越重,晨曦的冷光还没温度,映落在人影晃动中她侧脸上。
身体累了,就不会想太多别的了。
她们说转山是远离世俗是是非非最好方法。
路上她还看见了真的朝圣者。
数量很多,前赴后继。
藏族人真厉害,他们真是在哪里都能朝圣。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可能想象不到世界上还有这种,活着的方式。
各种路他们都能倒在上面,溪流,泥泞脏污的小道,崎岖硌脚的石头路,
他们在街道上卧倒,雪山前卧倒,在一望无际的大片草原卧倒,
周围是空无一人的地,山,头顶是盖住了所有天的低垂的云。
数九寒天,在两侧高耸山崖的中间,在湿冷湍急的河流里,在平坦笔直的公路国道上,手边是扬起大片风沙的轮胎呼啸急驰过。
三步一叩拜。
喇嘛穿绛红色僧袍赤着脚,套厚重羊皮袄和毡帽的普通牧民额心血肉模糊,身体强健的妇女爬起来时动作利索,护具只剩一个手板,高位截瘫只剩上半个身体的人用停下划地的手合掌,一个小时过去只走了几百米。
这里到处是努力的人。
达娃也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一个带病,病入膏肓的母亲,一个坚强,伟大的女性。
三步一叩,为儿子祈福,赎她拖累下一代的罪。
致她这充满愧疚和心病最后难以善终的无用人生。
到最后步都跟着人流在某座不知名的破寺庙前停下。
她一点也不知道这是哪,这是哪座庙,可即使它破得那样又小又脏,前来续香火投功德的人却源源不断,人们一直在往里走。
步都坐在那座她不知道名字的庙前,看着一路磕头过来的藏人,看了两个小时。他们跪下,爬起,她看了两个小时,也哭了两个小时。
她实在是走不动了,坐在庙前一棵古树的坛子这里,唇角因为风吹而干裂,头发也因为吹了一早上的风吃了很多沙。
她累得抬不起手指,干涸的泪痕被一遍遍重新打湿。
周围充斥呢喃的经文,转筒音被护具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掩盖,尘土飞扬,她哭泣声显得微不足道,也没有人为她的哭泣惊讶或意外。
除了有个六十多岁的藏族嫫拉在她旁边坐下过,递给她一个糖,然后什么也没说走开。
那是颗奶糖。
后来步都才知道这在藏区被称为结缘糖,虽然是一般的奶糖或水果糖,但这是送糖的人愿意分享出她自己攒的一部分功德。
她捏着那糖眼泪更凶。
没有纸,没办法擦脸,于是就用手指抹,可是越抹越多,最后干脆用手背蹭。
不知道是不是蹭这个动作,她突然感觉回到了小时候,很想像个小孩儿般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