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
他笑了声。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你还有什么能说的。”
他忽然低下头,低低地说,“你还能给我什么。”
额间几乎要相抵,她闭上眼睛。
低语响起耳畔,热意灼烧耳膜,“你要跟我说对不起么。”
步都瞳孔一颤。
到现在已经分不清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慌乱之下,她挣扎起来:“你疯了……你疯了吗。”
这是第二次,可扎西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岿然不动。
雪花落了他们满头,两个人头上,肩上,全都是白色的雪粒,大片大片的白。
步都没有看见,他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缓慢移动,越降越低。
降到某个地方,停住。
“我是疯了。”他忽然垂下眼皮,很轻地说。
“咚”地很轻一声,步都下意识看去,发现是他右手摁在了车前盖上。
他把她禁锢在车身和自己身前之间。
她垂眸,怔怔,那只手修长,尾指带着一环戒,绿色玛瑙镶繁复的银色花纹边,雪粒纷扬,落在他冻红的指节边。
再度转头,唇擦过一个冰凉的下巴。她惊了一惊,撤退的下一秒,被人吻住。
第49章 我悔
雪到处洒, 肆意吹在在山间,公路,下面一望无尽的草地,嶙峋怪石。
路边停着一锃亮黑车, 有两个人靠在车前盖, 头顶全落满了雪, 身影交叠。
她被吻着的表情是颤抖的。
和周围容易被惊扰的雪一模一样,又薄又脆。
偏那人摁在她身侧的胳膊抬起来,似乎觉得不够, 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掌心贴上来,掌根托起了她下巴和侧脸, 手指长长的, 指腹直贴到她耳后,似乎插进她发丝里,冰冰凉凉。
步都紧紧闭着的眼睫颤着, 她臀腿顶着车体, 抬左手,虚虚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然似乎没了力气。
松然睁开眼睛的某一瞬间, 清白的天大片映入眼底,鹅毛漫天纷飞飘洒,目光清浅, 简直如同雪落进去化开了一样,只会让人产生蓄泪的错觉。
她看见的天空雾蒙蒙, 白茫茫,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不知道为什么, 步都忽然想起那天在草原上见到的那对拍婚纱照的人。
有人来这里追求幸福,
有人把幸福留在这里。
有人把人生最高光的时刻留下,然后继续去赶庸庸碌碌的人生,面对粗茶淡饭的后半辈子,在平庸无错里老去,正确的,又绝望的。
步都忽然就不想回去了。
她想一辈子年轻,一辈子犯错,一辈子做激烈危险的事。
就让她这一生就活在几秒刺眼眩晕的高光里。
有人在这片高原求婚,有人在这片高原缺氧。
也有人在这片高原接吻。
……
索朗平措没有反应,她咬咬牙,这次直接推他手腕。
终于把人推开了。
他没有退开很远。
他们鼻尖顶着鼻尖,从彼此口中掠夺过来的呼吸还缠缠绵绵。
步都垂着脸,他要比她低头更多,只是额头虚虚相触,似乎也没有碰到。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夹在他们中间,心脏跳得太不正常,真有些缺氧的错觉。她半掩着眼帘,看不见,只觉对方似乎也轻阖着眸。
他们都需要平复一下。
风声呼啸,冰凉的白色雪粒,还持续不断地夹在空气对流里,从身侧拍过。很高的盘山公路,没有人的半山腰,车子熄火太久渐渐降温,只有红色的前灯亮着。
几乎是顶着鼻息,对方低低的声音,她从没有这么近地听他讲过话,在与她接过吻后,似乎顿了后才沉哑响起。
他只说了一句话。
步都听完那句话后只觉得眼睛被他说话的气息燎着了,眼皮滚开一片灼热。
他说,这是他们四年前没做完的事。
现在他一笔勾销。
-
“怎么回事?怎么又要走?!……”
桑戎的声音从门外隐约传进来,混着阿妈嗓门大的藏语,似乎也在逮着任葵问。
她急起来说不好汉语,也不管别人听不懂。
外面雪还在下,沸沸扬扬,看起来一时没有停的趋势。
狂风轻砸玻璃窗,门隔绝掉外面太多的喧嚣与脚步声。
“阿克!阿克!”三人才走到门口,还没进去,远远听见后背有声音。
有人在喊桑戎,回头看去,竟是那群骑马的少年。
少年们七嘴八舌地说藏语,每个人都一大堆问题,桑戎听得头大,最后和金珠一起喝住了这些问题少年。
高个儿脑子转的快,抓着任葵问汉语:“为什么要走?”
桑戎不管他们了,直接推门一脚踏进去:“……小卓玛!”
少年们挣开阿妈鹰般强有力的手臂,也呼啦啦往里挤,嘴里叽里咕噜各喊各的:“阿佳,阿佳!”
他们进来看到里面后,却都愣了一下。
民宿里安静温暖,大厅的藏式火塘里,静静烧着东西,不时有噼啪,噼啪的声响。
一下子看到独自坐在长长藏椅上的人,那人穿着件米白色毛毛大衣,堆于身上,伸手拢在火焰前,正静静烤火,似乎被这么多人吓了一跳,此刻维持着原坐姿势,怔怔地望着他们。
头发卷披肩背,悬下来几缕,柔暖蓬松的领口,毛尖被幽微颤动火光映得发亮,衬得一点下巴尖白皙净洁,伸出的手指节纤长,露出一点柔白的手腕,大衣里棉料贴肤的浅色袖口,一串素木镯,悬着的指尖似乎要被火光照得晶莹透明。
光影虚虚晃晃落在脸上,打出浅浅阴影,鼻尖,唇瓣和下巴一点,有釉亮的光点。
神情宁静美好,模样却呆着,看不出经历了什么事。
-
当时步都跟他撒的谎他没拆穿,桑戎心想把事情全讲清楚不就好了。
可他只走了一会儿这姑娘怎么就真的一个人打到车走了,听说还已经到车站了。
而任葵只以为,这房主跟丹增大叔一个意思,没有办法情急之中联系了贡布。贡布抽不开身,给桑戎打了电话,金珠跟他在一起,听到消息跟着过来。
他们围聚过来一起烤火。最后还是桑戎先开口:“怎么回事?要走也不打声招呼?”
步都顿了下,火光里,她唇瓣动了动,最后还是轻垂下头。
金珠走过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放在了她肩头,朗丽的五官就在她面前,用那双琥珀色双眼皮长睫毛的大眼睛看她:“@$&*^%……”
看到步都懵然模样,桑戎收回叉着腰的手,粗长叹了口气,伸手一把拽掉帽子坐了下来:“她说她给你做了青稞饼,给你带了些来!”
往桌上哗啦放了一个鼓囊囊塑料袋。
袋子不小,却是个皱巴巴塑料的。牧民们拿东西不会怎么包装,在他们看来里面东西才是最重要的,表面不用在意。应该是刚出锅,水汽在袋子里蒙了厚厚一层,都有点湿哒哒了。
“如果你要走,记得把它们带上,”他又叹了口气,两肘撑在敞开的膝上,向前探着身体,转述还在喋喋不休妇女的话,“然后她说,”他看了金珠一眼,又和步都对视,“希望,最好跟她说一声,道个别。”
那张赭红色,微微发黄的脸靠得近了点,步都嗅到他衣领淡淡的奶渣味。
步都视线落在袋子上,又看了眼周围少年,最后才转到金珠脸上。
金珠的眉心蹙着,一双眼睛关心又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她也不知道步都怎么走得这么急,然而步都看过来时她仍旧笑了下,眉头没有舒展,显得表情有些又哭又笑,很是滑稽。
步都心头动了下,低下头。“对不起。”
大家沉默了下。
桑戎叹了口气,然后说了句藏语,翻译了一下。阿妈听完,才动手拍了拍她肩头。
步都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金珠于是笑了一下,仿佛在执着用幅度大的表情说“没关系”。她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更加熠亮了。
那真是双高原的眼睛,多漂亮。
她对着阿妈,也露出一个笑容。属于姑娘那种温软的,又静谧的笑。
然而她心里却再一次触碰到了那种隔阂,说一句话,需要翻译一下,交流并不容易。
只是语言而已,其他的太多了,隐形横亘在他们中间。
高个儿突然怯怯道了一句藏语,像是在问什么。
步都和任葵还在愣着,桑戎却忽然笑了起来,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他解开袋子。
原来是想吃青稞饼。
高个儿看起来很是高兴笑起来,桑戎拿出一张整块的饼递给他,高个儿很熟练地分成几份,分给了周围一圈少年。
一时间青稞饼香气在火塘边弥漫,步都很熟练地去厨房找到了甜茶,给他们分倒。外面的雪开始积层,目前只是地上薄薄一层,几毫米厚度,但桑戎说照这个速度下下去,只需要今天一晚就能累到小腿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