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学不会像成人藏痛,有多伤心,就哭多伤心,能哭多大声,哭多大声。
站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同样,也知道别人为什么来这里。每个人都有她的伤心,她的走投无路,每一个人,都是被命运逼到这里的人,他们都是可怜人。
所以人们不去打扰,不多问询,他们会投以同情,然后鼓励的目光,默默经过是最好的祝福。
她哭得太久,眼睛肿,嗓子干到一时吃不了糖,只是握在手里,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看了许久,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掉进掌心,把糖纸弄湿。
结缘在藏人间极其常见,如果非要给它个明确的定义,那是一种不求回报、善意的“连接”。
人与人的联系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藏族人善于且乐于缔造联系,他们把结缘融入生活各个角落。
买一本教书,去听一场讲座,去寺庙和某个师傅闲谈了两句,这些都是结缘。
在寺庙,她听到了藏香馆里的讲座。高台上的女大师教她们怎么焚香,描摹唐卡,又说,他们相遇在这里是天注定,与生俱来的缘分。
今生相见,定有亏欠,前世不欠,今生不见。
步都想命运大师大抵是严格的。
强硬地要和不该产生纠葛的人产生纠葛,和不该有羁绊的人制造羁绊,最后只会殃及身边无辜的人,撞得自己也头破血流,两方都要负伤累累。
她克服了她父母,克服了格格不入的环境,克服了那个看似软弱的自己。
甚至在事情露出苗头时对索朗平措说一句我相信你,连他竖起来的那道对外屏障都能克服。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横亘在彼此之间的东西更多,更深,是她再也克服不了的东西。
那是她根本控制不了的事实真相啊,已经发生,已成定局的事情,落在别人身上,而不是她身上的事情。
他们之间隔着人命,那不是简单随随便便一个人,那是他阿妈。
不爱父亲只心疼母亲的他的阿妈,把他栓在这个家唯一的人的阿妈。
这就是命运,公平的,铁面的,又狡猾的,阴险的。
……
步都其实很想问他是怎么想的。
如果换她,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对方的。
她也做不到四年只记得一个人,
做不到那样心无芥蒂对间接导致这一切的人释怀。
她越是做不到,想到他做了什么就越是胸口闷堵。
让这么个人甚至住进自己家,待在自己身边,在眼前一遍遍出现,惹出一件又一件糟糕事,
他通过她的微信申请,做饭,给她吹头发,修洗衣机……他做这些时都是什么心情?
他带她去马场和草原学骑马,把喝青稞酒醉倒的她带回床上,把为了高反大半夜去吹大风睡倒在草地上的她抱回来,去松赞林寺看晨雾,带她去医院打石膏,在险些二次骨折时骑着马飞奔过来……
那时她甚至对他捉摸不定的态度感到挫败,安慰自己他是对四年前自己父母所为,和她的懦弱心存不满。
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他是在耿耿于怀重逢后她的遗忘,还有这四年来,他因为她所受太多单方面的苦楚。
四年太久,重逢后这短短几十天,他还没有在彼此的胶着里把自己缺漏的、痛苦的,一点一点报复完。
他拿捏住她的性格,知道她在这方面总是迟钝且怯于反抗。于是一遍遍,不说清,不坦白,扰乱着她,
也自虐着自己。
因为他们都是太平静,也不算坦白的人,
陷入这种似是而非的互相折磨无可厚非。
……
忽然就想起喝醉酒那晚。
自己当时醉得一塌糊涂,一方面为着高反,一方面为着自己不敢张扬的心思。甚至还在负气他捉摸不定的态度。
扎西当时要问她什么?
步都撕开包装,咬开那颗糖,现在忽然懂了。
他也想问她那句——正如当时山火发生,她坐在他身后,在浓浓白雾和漫长草野里,在心底悄悄问他的那句——
你后不后悔?
哪怕这四年里,你一丁点没想起过这里的事,哪怕见第一面时,你对我记忆模糊不太确定,
那现在你回来了,
有没有过,
一丝一毫的后悔?
你有没有过哪怕一刻,
是想起我的。
他说,这对我很重要。
第50章 死亡
步都转山回来脚底磨出两个血泡。
她暂时没办法到处活动了。
第二天上午她在牧场的小椅子上晒太阳, 碰到了丹增回来。
两两相见,一时都沉默无言。
步都的态度微冷,他是扎西的父亲没错,对待外人足够朴实热诚也尽然, 但他也确实做了很多对不起达娃和索朗平措的事。
她没有办法客观去对待他。
一想到达娃, 她心口就揪起来。
或许金珠也知道丹增对他妻子可能并不好, 但她还是选择相信丹增对外的鬼话,宁愿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索朗平措头上去也没过多指责他。
步都觉得这事不能细思。
其实桑戎,金珠他们不是一点都不知道, 可他们都更愿意选择装作看不到。他们不是不心疼家里人,不是不同情朋友, 避而不谈, 只是各自家事,如何插手。
扎西的父母结婚多年,或许让他母亲自己来选择, 走到她自己那个年纪了, 恐怕也会继续忍受而非节外生枝,跳出自己多年生活圈去冒其他的险。尤其是对于他们这样在山区牧场的人, 的妇女。
步都从中感到一种悲戚, 这确实不是很大很严重的事情,更像是逐渐渗透生活,一点点剥骨削皮的虐待。
于是忍耐也成为最平淡日子里的一部分, 变得和雪山一样平静,像年年一枯一荣的草原一样永恒。
这细思极恐。
那种伤痛不会消失也不会转移, 却如腐蚀石头的水滴一样渗入骨髓啃噬生命。
在高原人们应季而生,每年要转移牧场,转山诵经, 婚嫁丧葬,照料牲畜,准备食材,参与庆典,事情很多。人们趋于稳定、紧密的生活方式,很多事情夹杂太多复杂的情感,关系,利益因素,不是步都她们这种来了十天二十天的人都能理解和认同的,更别说改变。
遑论,也根本不需要她们理解和认同。
她大概能想到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下生活是什么样。
不是什么大事情。
但就如同绵绵阴雨,无形却存在在日子里,一有机会便爆发,一旦爆发便排山倒海,把人吞没。
作为儿子,索朗平措不能去改变,劝分在亲戚们看来甚至是大逆不道的行为,他心疼自己的母亲,可他阿妈却自己都不以为意。
连她自己都选择承受。
这时候丹增却开口了。
“我最近很,少回家。因为跑了,很多趟医院。”他忽然道。
步都没有说话,保持警惕沉默。
“医生说,我心脏旁边长了个,东西。”
步都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索朗丹增摘下帽子,稀疏,枯黄的发打了些结节,胡乱长着,潦草,不好看,和往常许多天回家没有什么两样。
心脏病在高原是最常见的病之一。
因为空气稀薄,身体为了获得足够的氧气,心脏必须更卖力地泵血,导致心肌肥厚。这种长期的超负荷运转,会让藏族人比平原居民更早出现心力衰竭或心脏扩大。
他低垂着目光淡淡说话,步都有一瞬恍惚。
索朗丹增爱喝酒,这对血管,血压,脏器都有隐患。
老人说话语调很淡,仿佛对此并无意外。
“平措,他要尽早接手牧场。”
“我活不久了。”
……
藏族人用另一种眼光看待生死,他们认为生老病死都是上天的给予,无论是好是坏,全盘接受。死亡是人生一个节点,□□本就不是自己的,只是自然要收回去而已。
“我求求你了,你走好不好。”
索朗丹增忽然抬起头,用满眼哀求的眼神望向她,甚至在步都没反应过来,满脸愕然时,突然弯下一只膝盖。
步都只猛怔一瞬,阻止了他,眼神里却迅速变得不可思议。
“我只想要……平措他,安安稳稳地度过下半辈子。”
年近六十的老人佝偻着,即便如此仍身体高大矫健,他抬起眼睛,步都很近地看到他眼底多年酗酒的血丝。
步都神情隐忍,唇角抿着微微发颤,她撒开手,很快地拉开距离,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你宁愿对我一个外来人下跪,
“都不愿在这三十年里对你妻儿有过片刻低头?”
她简直不可相信。
索朗丹增看着她,沉默着。
步都偏过脸去笑了,心里却烙得难受。
她笑这世间人之复杂,难过是为扎西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