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啊。” 寄薇也跟着笑了,“我们是挺泼辣的。”
“对,今日小姐汗如雨下,在场上盯着马球飞奔,与过去一模一样!小姐别乱想了,您的心气还在。”银烛信誓旦旦。
她拉着自家小姐的手,一如五岁时的夏天:“小姐,绣球也罢,玫瑰也好,万紫千红都美,并没有说一定是哪种花开着才是对的,我猜,好姻缘的路并不是只有一种样子,您一定能找到合适的路!”
等更衣出来,自有小厮端上绿豆薄荷饮。银烛有心挑刺,接过后惊讶:“啊,还是温热的。”
那小厮就答:“我家公子说,刚出完汗不能吃凉的,所以特意吩咐我们备了热的。”
银烛撇撇嘴,没说话。
寄薇想起上次李小将军送来凉饮子时大姐姐的嘱咐,不免抿嘴笑:看来九公子是比李小将军更年长经事些。
她喝了饮子,喝了茶,这才有人带着她去见九公子。
寄薇不由得感谢对方想得周到。
闺阁女儿家吃饭喝茶都觉得是私密之事,不想在男子面前展露,九公子安置得妥当,可见很体贴。
九公子还是那副风度翩翩的温润公子模样,似乎刚才坐在马上挥斥方遒的不是他。
寄薇赶紧道谢。
“不用客气。”他见了寄薇,嘴角的弧度笑得温柔,“ 我这马场平日里荒废,连女使都遣散了,若不是你来,只怕草都要荒了。日后还得请你多来几次。”
说是草荒,实则今日草都修剪得整齐。
寄薇这才想起今日所见马场,平坦开阔,马匹精神,看着不像疏于收拾的样子。
今日见闻,别说是寄薇,就是银烛都好奇,不等小姐吩咐,就去大小姐房里借那本写满京城贵胄儿郎的《士绅表》。
跃跃欲试献宝给小姐:“无论如何都要将他底细打探明白。”
寄薇不翻:“旁人以君子之道待我,我却私底下偷查旁人底细,这不是君子所为。”
“何况也不是谈婚论嫁,难道知己之间就定要婚嫁?”
银烛碰了一鼻子灰,将册本夹在腋下偷偷溜了。
却是跑到昭棠房里问她:“三小姐,城里有没有坐轮椅的男子?”
“那不是很多么?”昭棠没当回事,“他欺负你了?我帮你打回去。”,撸起袖子摩拳擦掌。
昭棠不想跟着清客背律法,翘课跑了,正百无聊赖呢。
“不是不是。”银烛不知道怎么说,将册子递过去,“您识字,帮小的瞧瞧吧。”
昭棠怕她跟从前那双喜一样也是被欺负了,所以见她不说也不问,居然也认真看了一圈,最后合上册页:“没有。”
“那……”银烛心里浮起一个不详的预感,“这册子收录的都是未婚男子,那已经成婚的呢?”
昭棠来了兴致:“让我去查查。”
*
潞国公府上花有道与安婉慧两家定亲的消息传出来。
大家聚到安婉慧府上去道贺。
安婉慧端着茶杯挡脸,可谁都瞥见她唇角满意又甜蜜的笑意。
“花家也是殷实,花有道又难得的没那些花花肠子,这门婚事对安家来说,算是门当户对。”有懂行的夫人们私下里称赞。
顾念璇也去道贺,散席后,一掀开车帘,却看到姬祉墨在车上,冲着自己笑:“多谢嫂嫂仗义执言。”
顾念璇一愣,旋即想到缘故。
没想到消暑筵上的一幕会被姬祉墨得知。
她当众叱责浦心爱时勇气十足,真看到姬祉墨时反而勇气散去了大半,嗫喏了一下,才开口:“
不过小事而已。”
“我被人利用、诋毁才是小事,不值当嫂嫂当众斥责。”姬祉墨似是叹息,又似是感慨。
他已经很久不叫她嫂嫂了,可这次不知道是忘了还是什么原因,说起来带些示弱撒娇的意味。
看他这么不顾惜自己的名声,顾念璇吸一口气,眸光略有些生气:“为什么你要自己平白无故背上这个名声?你明明没有做。”
所以这就是她不管不顾当众提出的原因么?
姬祉墨舒坦得呼了一口气。
“有了京中最温和最端庄小姐的背书,只怕姬某的名声明日就要好起来了,只是——”
他停顿了下。
像是在侧耳听外面的市井喧闹。
顾念璇也不免侧耳倾听。
这时外头有市井叫卖,沿街的小贩担着芝麻,喊着“何何”,大锣鼓瞧着耍猴戏,木头梆子叮咚唤着卖油,阳春白日风花香,花摊上沁香扑鼻的荷花、茉莉花香直透过车帘往车厢里窜,谁家的蝈蝈在孜孜不倦鸣叫,街坊的墙头一枝牵牛花,将蜿蜒的影子映照在车帘上。
他今日穿着百草霜的常服,灰黑却透着一点暖,像是冬日暖炉的老炉膛色,虽然素净,但待在旁边莫名觉得心安,像是炉膛里塞了栗子,到点逃出来咬一口又甜又面,直软到心里去。
就在她以为他不说话了时,姬祉墨开口了:
“嫂嫂何必又要将我低贱的名声与您扯上关系?”
顾念璇才想急急开口,他就一笑,笑里带着浓浓的自嘲。
“嫂嫂在贵门眼里光风霁月,就此和卑鄙的我捆绑在一起,岂不是害了嫂嫂?”
顾念璇摇摇头:“我要名声何用?”
她觉得好笑,耐心解释道:“我其实是个最功利不过的人,我积攒名声,是为了关键时候能保护我的家人。”
姬祉墨眼睛亮亮的。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岔开话去:
“官家让我做他手中的刀,而刀,是不能光风霁月的。”
“唯有一柄秽恶、邪魔、见豕负涂、瓦查尿溺的刀,官家才能放心。”
顾念璇错愕,一时慌张,说话也磕磕绊绊:“我……那我做错了事。我这举动,岂不是害了你一直以来的布置?”
她立刻自责起来,急切:“我不懂朝堂之事……哎呀!我明明也看过史书,应当知道韬光养晦的!……”
她嘴里念叨个没完,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虽说不上捶胸顿足,但一急之下眼泪都出来了,她怎么这么蠢呢?或许那是姬祉墨辛苦备好的圈套!
就因为自己多事,害他百忙一场!
慌乱间她的手指被窗棂间的一点倒刺扎到,刺痛之下,她本能低头看了一眼,但根本顾不上理会,只焦虑于做错了事:
“那还能怎么补救呢?我可以补救……”
急切让她颠三倒四,说话也没了往日的从容。
姬祉墨置若罔闻,轻轻抬手到她眉目间,似乎是想亲手拂去她的泪花。
但又缩了回来,掏出手帕,垫着手帕帮她擦掉那一星泪花。
看她发呆,问她:“嫂嫂说,积攒名声是为了保护家人,那这回不惜当众破坏自己冰壶秋月般的磊落,也要维护我,是因为我也是嫂嫂的家人吗?”
“那是自然。”
顾念璇不假思索。
姬祉墨擦拭眼泪的手一顿。
他放低手帕,隔着手帕捉起她受伤的手指,轻轻将她指尖沁出的血珠擦拭干净。
虽然隔着手帕努力不碰到她,但指尖还是沾染了一点血丝,扭过头去,他温柔将自己指尖含进嘴里,轻轻舔吮掉那丝残血。
第57章
姬祉墨在马车里并没有待太久, 他跟顾念璇解释:“我要进宫给圣上回话,再解释下当日之事。”
几个案子他已经查出了头绪,后面隐约指向的主使也有了眉目, 时间争分夺秒。
“那……”顾念璇脑子转得飞快,“您要怎么说呢?”
“那天?”姬祉墨笑得一脸轻松, 似乎这也不过是一句话的解释,“浦家教女无方, 将天子门生视作自家守卫, 顾家大小姐当众维护天子尊严,孰对孰错,自然一眼分明。”
顾念璇还是悬心:浦家背后可有淑妃,淑妃吹吹枕头风, 自然会大事化小, 可姬祉墨怎么办?
他似乎想到了她在担心什么, 和煦笑笑:“放心吧, 我会处理妥当的。”
姬祉墨进了皇宫, 圣上在紫宸殿,听他来了笑吟吟将手里的奏章递过去:“砚卿, 这是弹劾你的。”
旁边伺候的小黄门心里暗暗惊讶:这不是把弹劾姬祉墨的那位大人卖了吗?
想到这里, 他再端给姬祉墨的茶盅就格外用心了些。
姬祉墨行礼, 恭恭敬敬接过奏章, 却不看:“臣不敢僭越。”
随即请罪:“是臣举止不端, 还请圣上责罚。”
“责罚什么?”皇帝哈哈大笑,“那些人啊就是太闲。什么都要盯着,又盯不到正事上去。”
他看姬祉墨眉目间略有汗意,立刻吩咐宫娥去端一盏蜜饯金橙子泡茶赏给姬祉墨。
姬祉墨道谢,接过后仰脖一口气喝掉了茶。
皇帝一愣, 随后心疼:“砚卿素来举止端方,今日牛饮,可见是渴极了。”
“臣御前失仪,还请圣上责罚。不过臣这次是接到了急报,才不得不加急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