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皇帝脸色严肃起来。
屏退左右后，君臣密谈许久。
待再唤人进来时，皇帝已经是一脸庆幸。
姬祉墨便说些闲事，捎带说了那天在安家的事。
皇帝摇摇头：“淑妃当日进宫就卸了钗环，跟朕请罪过了。”
这在姬祉墨意料之中，因此他也并不放在心上，只道：“臣观这几道案子，看似天马行空，实则都指向圣上，要圣上和重臣离心离德，如今圣上能与浦家一心，也能挡外面猜测。”
他这个角度让皇帝郑重起来。
沉思良久，终于叹口气，挥挥手，吩咐了小黄门：“传朕口谕，浦家不敬朕，口出无状，你去问询一回。”
这种问询可不是简单转达，是传一句圣旨，问一句“你可治罪”，要在府门口沐浴焚香迎接，全家上下毕恭毕敬接旨，磕头谢罪。
失了圣心就足够让人诚惶诚恐不说，单是这在门口挨骂，明天全京城人都知道了。
浦大人只怕接下来半年都要告假，不敢在人前出现。
小黄门没大听懂，为何姬大人称赞君臣一体，圣上却反而要转为斥责浦家。可他知道姬大人一句话就让圣上改了主意。
他便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下回看见姬大人要更恭敬才是。
处理好了政务，君臣又一起摆膳，吃完饭后皇上看外面禁漏将下，便招招手命他留在宫里过夜。
身为朝廷重臣，姬祉墨在宫闱里有专供休息的地方。
平日里议事太晚，或者君臣夜谈，都会留宿。
但这次被他婉拒了，他起身笑道：“臣今日参奏了浦家，恐怕淑妃娘娘要在臣的茶里下巴豆，臣今夜就不留了。”
圣上哈哈大笑。
淑妃年轻时的确是个泼辣的性子，肆无忌惮，从前姬祉墨参奏过浦家中饱私囊，扭头淑妃就吩咐宫娥将姬祉墨的茶都换成了芝麻酱。
也就是这几年，淑妃娘娘越发沉静，才有了些端庄宫妃的样子。
圣上笑完后眼中颇有怀念：“是啊，她是个泼辣性子……”
看这样子，说不定今晚就会去哄淑妃，姬祉墨垂下眼睫，起身告退。
他倒不怕淑妃报复，他和雍州派唯有现在这样和而不同、远交近攻，圣上才能放心。
夜风露急。
百米宽的御道上安静无人，宵禁已经开始，除了巡逻的金吾卫再无旁人，长夜尽头，忽然马蹄疾驰，急促的马蹄铁敲击在玄色地砖上，激出零星脆响。
“是谁？！”金吾卫大声呵斥。
骏马速度并不放缓，只在经过他时甩出一枚鎏金红漆腰牌。
金吾卫侍卫看完那枚腰牌，打了个激灵，上司曾三令五申给他讲过那枚腰牌，那是天子钦赐，朝中唯有一份的尊荣，能得那枚金腰牌的，满朝上下只有一人。
“快放行！”他急急通报，“是姬大人！”
拦路的侍卫们潮水般散去，急急分出一条路来。
那马上的姬大人微微冲他颔首示意，随后就打马走远，在长街上留下疾驰的马蹄声。
“姬大人纵马疾驰，是有大事吧？”侍卫远望着他的背影，胡乱猜测着。
姬祉墨回了侯府的得云院。
外面都说他为人低调谨慎孝顺，放着官家御赐的大宅邸也不过是初得了时宴请过宾客，之后就照样住在已经从国公府削为侯府的卢家，是大孝顺。
他将马匆匆交给疾风。
疾风接过马缰绳时抓紧汇报下府里的状况：“因着少了茶叶，三老爷去了老夫人房里闹，侯爷不依不饶与他厮打起来。”
姬祉墨点点头：“嗯。”
杀了他们岂不是便宜他们，就这么让他们在自己眼皮子下面零零碎碎受罪才好呢。
他连衣裳都没换，就跳上了墙头，到了林家。
到了顾念璇居住的院子，他却规规矩矩跳了下去，只叩门求见。
却不想开门的是昭棠。
昭棠等的就是他。
她先“哼”一声，二话不说指尖已经带着疾风冲他而来。
姬祉墨闪身一让。
昭棠却不停下来，继续出招，居然招招都足以毙命。
姬祉墨毕竟不是武行出生，躲闪几招可以，再多就不行了，决定和气商议：“三小姐，我有正事说给大小姐。”
“哦？是吗？”昭棠脸上笑着，手里招式却一招都不松懈，直逼他面门，“也不知道您是什么来路，要说正事走门房递帖子通禀就是。翻墙头的只能是贼！”
她冷笑一声：“说也好笑，翻墙就翻墙，居然走到一半又叩门。”
“我是从皇城出来直接到府上深夜拜访，难免给府上招来灾祸。”姬祉墨难得有这么耐心的时候，“在院子外面敲门是想着敬重大小姐。”
“哦。”昭棠看他一眼。
“我明白三小姐介怀在哪里，只是在下想等大小姐自家愿意，到时定会登门。”姬祉墨拱拱手。
月下他衣衫翩翩，加上举止有礼，活脱脱一个珠玉般的佳公子，可惜昭棠不吃那一套。
“哦？居然这么有礼么？”昭棠冷笑，“那么巧，到田庄穿着白衣杀人受伤，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还有反复开裂的伤口呢？我竟不知道，人的伤口能这么不愈合。”
“还有上药，太医上好的跌打药上不了，要我姐姐上？”
姬祉墨难得流露出心虚的表情。
“你要我告诉她，那些难民都是你找来假装的。”
昭棠一步步进逼。
姬祉墨好脾气笑：“三小姐，请信我赤诚一片。”
昭棠毫不相信，趁着他答话将他逼到门头角落，随手挥袖甩出一枚剑刃，剑刃直逼姬祉墨喉咙，眼看就要要他的命。
就在这时，安静的墙头忽然跳下几名暗卫，“唰——”一声拔出利刃，对准了昭棠。
昭棠一惊。
姬祉墨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们看着那剑刃迟疑不动，姬祉墨抬高声音：“退下。”
暗卫们道了声是，纷纷退下。
“我就说堂堂大奸臣，怎么身边连个保命的都没有。”昭棠冷哼，又不服气问他，“姬大人怎么没发吩咐他们动手杀掉我？”
“不会。”姬祉墨退后一步，理了理被弄乱的衣襟，“她在乎你，我就不会动你。”
“昭棠？”院内的灯光闪动了一下，似乎是烛台被人端起，随后窗户被推开，发出咯咯吱吱的木头枢声，“你回去了么？”
两人面色一惊，都低头飞快整理仪容。
“马上。”昭棠扬声道，“我在门口遇见了姬大人，闲聊了两句。”
“哦。”顾念璇已经推开房门走了出来，看到姬祉墨，先是一愣。
又问昭棠：“我叫人送你回去。”
昭棠赶紧摇头：“不用，不用，我就走了。”一边转过头，在姐姐看不见的角度，狠狠瞪姬祉墨一眼，以示警告。
顾念璇不免还是有些疑惑，她明明听见院子里有兵器撞击声。
“太晚了，我急着想告诉你事情，因着怕被人看见不好，就翻了院墙过来，却忘了太晚了失礼，所以被三小姐遇到，她警告了我两句。她没有错，倒是我不对，失礼在先。”
姬祉墨并不打算瞒着顾念璇任何事，回答得坦坦荡荡。
“呸！”
“告状精！”
“绿茶！”
昭棠走远了，但耳朵还是能捕捉到那边的声音，一路上骂骂咧咧走了。
顾念璇果然不生气，只笑道：“这孩子。她武术很厉害的。”，言语之间颇有自豪，让人想到慈母多败儿。
随后她移步到院落里，先问姬祉墨：“姬大人……那件事……”
她今日一直在提心吊胆。
“没什么，我今日进宫面圣，圣上没说什么。”姬祉墨笑得温和。这件事并没有留下什么负面消息。
顾念璇松了口气，摸摸自己心口。
她今日提心吊胆了好久。
等回过神后才留意到他的衣裳还是今日那一套。
一般进宫面圣穿得郑重些，居家会穿便利柔软的衣服，此刻硬挺的衣服料子还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线。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姬大人并没有换衣服，肯发是急着来告诉自己。
她喃喃自语：“官家留您这么晚啊……”
“嗯，有事情要说，过了宵禁，官家叫我住一晚上再出宫。”
“那您可以住一晚啊。”顾念璇有些心疼他的奔波，”大可等明日出宫再说，反正我这边最终知道了官家不在意此事就行。”
“我怕嫂嫂担忧此事，心里存了心事过夜不好，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容易伤身。”
顾念璇心里颇有感慨：“多谢，不过哪里就那么……”
她说了一半自己住了嘴，意识到自己还真会担忧此事，不免自嘲笑：“我还真是那个性子。”
姬祉墨当然知道，她做事周全，操持诸事井井有条，什么事都要放在心里，自己经手过的琐事都会负责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