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时极爱吃这道菜,隔上几日不吃便馋得厉害,总要缠着小厮抱我去玉珍楼。那时掌勺的是一位叫俪娘的女厨。她生得好看,脾气也温柔,尤其特别喜欢小孩子。每次见我过去,总会叫人多端来一小碟酥果,或是赠些果饮。”
“她做的葱泼兔,那可真是一绝,当年多少公卿贵胄,排着队也要去买……兔肉嫩得几乎不必费力去嚼不说,咸鲜里还藏着一点极轻的酸甜,极是独特。吃完许久,嘴里仍有余味,我每次吃完,晚上做梦都还在吃兔肉。”
“可是后来不知怎地,玉珍楼就忽然传出消息,说她私自动了客人的吃食,自知罪责难逃,便畏罪自尽了。”
年轻公子叹了一口气:“我那时也年少,觉得不可能,哭闹了好几回,母亲却说是官府已经盖棺定论,我也无法。自那以后,玉珍楼的葱泼兔虽然还在供应,那味道却不如前了,却总觉得失了几分滋味。”
阁中很快便有人点头附和。
“的确如此。玉珍楼至今仍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酒楼,只是论起滋味,早已不是十年的那般。照我说,也比不得四时酒楼如今陆娘子做的吃食。”
“十余年前的玉珍楼才叫做冠绝京城……那时几乎每个月都有新菜推出,便是寻常食材,到了他们手里也能做出花样来,别家酒楼学都学不会。”
“如今却总是来来回回那几道旧菜。偶尔推出一两样新的,不是滋味古怪客人不喜,便是无人问津根本没人感兴趣,没过多久就悄悄撤了。”
便有人若有所思道:“难不成玉珍楼当年那些招牌菜,原本都是这位俪娘创出来的?若果真如此,她死后玉珍楼便再无新菜,倒也说得通。”
“只是……为了动了客人的一点吃食,便畏罪自尽,未免也太过蹊跷。”
“既然这女厨当年能令整座京城为之倾倒,又何必想不开去私动客人的吃食?若是果真如此,也有辩驳的余地,何必想不开直接自尽?”
“她的死,该不会也像今日这公案里的女厨一样,另有隐情吧?”
林琮握着茶盏,听着众人三言两语的议论声,眉心也不由得轻轻蹙起。
今晚这场《听雪楼夜宴》,其中案情,竟与十余年前玉珍楼发生的旧事隐隐重合。
世上当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第44章
林琮倒也没有将那桩陈年旧事完全放在心上, 离开四时酒楼后, 很快便抛诸脑后。
听说林玥已经偷偷溜回了寝殿,他也懒得再去管她,径直回了后宫,去了近日颇为宠爱的陈淑容那里。
陈淑容年轻活泼、性情天真, 少有城府。
一见林琮进来, 她便提着裙摆迎上去,语气酸溜溜的:“官家今日是被哪个狐狸精勾去了魂?一整日都不见人影。是陈美人?还是赵修华?他们比妾貌美, 更得官家的喜爱了是不是?”
林琮听得好笑:“哪里来的狐狸精?不过是为着长公主胡作非为……特意出宫一趟,顺带在四时酒楼吃了顿饭罢了。”
“四时酒楼?”陈淑容顿时警觉起来。“宫里头最近都在聊这座风靡京城的酒楼。妾听说, 那家酒楼的东家,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官家莫不是……”
林琮抬手, 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啼笑皆非道:“你这小脑瓜里, 整日装的都是些什么?比玥儿还像个孩子。朕便是再饥不择食,也不至于连个厨娘也不放过。”
陈淑容捂着额头,轻哼了一声,越发委屈:“官家也别嫌妾幼稚, 您富有四海, 身边的人数也数不清。妾却只有官家一个。”
她伸手拉住林琮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他。
“官家出宫看见那么多新鲜事, 就不能把妾也带在身边吗?”
见她这副模样,林琮心底不由得软了几分:“好。下次若得了机会,朕便带你出去看看。这四时酒楼的吃食还是不错的, 叫你也见识见识。”
陈淑容这才转嗔为喜,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撒开。
——
四时酒楼这边,公案宴新奇的玩法, 已经在东京掀起了不小的热度。
若论酒宴歌舞、说书唱曲,大家都是见惯了的。但是这种一面吃酒品菜,一面化身案中之人的玩法,却还是生平头一次得见。
最有趣的便是亲自入局断案这种参与感,倘若能凭借缜密分析,层层抽丝剥茧之后找出凶手,那种成就感自然不必多说。
若是抽到了凶手的身份,要是能演绎得天衣无缝,最后没被找出来,更是能和身边人吹嘘上好几月。
更不用说,玩得尽兴的同事,还能舒舒服服吃上一顿好饭!
一时间,《听雪楼夜宴》成了东京城里最时兴的话题。
连带着宴中的案情,也传遍了潘楼街。
若是谁还没有玩过四时酒楼的《听雪楼夜宴》,那简直是不好意思和同僚说话。
玉珍楼内,朱志远听完伙计的转述,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这案子乍听之下倒也没什么,可偏偏故事也是设在酒楼,死者口中还含着一张残破食方,失踪的是最有名的女厨,真正的凶手却是那酒楼掌柜。
而掌柜背后,站着的自然是酒楼东家。
本该毫不相干的故事,却猝不及防地扎进朱志远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叫他的心如针扎一般疼痛。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双眼睛。
温柔,明亮,总是含着浅浅的笑意。
俪娘。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能承认,他其实是爱过那个女子的。可是她为什么那么桀骜难驯,甚至那般决绝地要带着食谱抽身离去,非要逼着他不得不下了狠手……
朱志远沉默良久,忽然阴沉地笑了一声。
伙计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东家此刻的神情阴森可怖,活像下一刻便要择人而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可、可是东家,近来不少客人都去了四时酒楼。咱们这几日的进项,已经足足少了五成……”
朱志远冷冷一笑。
“急什么?”
“我能让玉珍楼在潘楼街屹立这么多年,难道还会收拾不了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
然而朱志远不知道,陆善禾此次本就是有备而来。
他能想出的那些手段,陆善禾早在云津府时便经历过,有些还不止一次。
挖走伙计,买通食客,恶意占座,往菜里放脏东西,再叫人当众闹事……
翻来覆去,不过还是那些老掉牙的伎俩。
甚至不必陆善禾亲自出面,孙夏和周平两个便能料理得干干净净。
陆善禾乐得清闲,索性躲进灶房,优哉游哉地研究起了新菜——金橘蜜团。
她先挑选皮色金黄、圆润饱满的新鲜金橘,洗净擦干,再以竹刀沿着果皮纵向划出四道浅口。
刀锋只划破果皮,不伤果肉,更不能将整颗金橘切散。
随后将金橘放入小陶釜,倒入足以没过果子的低度米酒,以极小的火慢慢煨煮。
酒液逐渐温热,金橘皮也一点点软下来。起初明亮尖锐的果香,在热气中渐渐变得柔和醇厚,混着淡淡的酒气,从陶釜边缘不断漫出。
待果皮微微透亮,陆善禾便将金橘捞出,摊开晾凉。
再用细竹针从先前划开的缝隙中探进去,将果核一粒粒挑出。动作必须轻巧,既不能将果肉戳烂,也不能破坏金橘完整圆润的形状。
去核以后,将金橘轻轻压扁,放在竹筛上沥去一部分汁水。
接下来便是蜜煎。
第一遍,只用文火令蜂蜜慢慢渗入果肉。待金橘吸足甜味,取出晾凉,再入蜂蜜煎第二遍。
经过两次蜜煎,金橘已经变得晶莹油润,果皮像覆了一层薄薄的琥珀,轻轻一碰,便能闻见浓郁清亮的橘香。
陆善禾用竹刀将蜜煎金橘细细剁碎,重新放入小锅,以极小的火慢慢收去多余蜜汁。
金黄色的果泥在锅底咕嘟作响,蜂蜜的甜香与金橘皮特有的清苦气息交织在一起。直到果泥变得浓稠,能够稳稳抱成一团,木铲划过锅底时不再立刻流回,才算熬好。
待果泥完全冷却,再搓成一颗颗榛子大小的蜜馅。
细白糯米粉以温水揉成柔软粉团,揪下一块,搓成荔枝大小。拇指在正中压出浅窝,放入一颗金橘蜜馅,再将外皮一点点拢起,捏紧收口,搓成光洁圆润的小球。
做好的蜜团投入沸水。
起初沉在锅底,随着热气翻腾,一颗颗渐渐浮上水面。雪白外皮也被煮得微微透亮,圆滚滚地挤在一起,仿佛一锅刚从雪地里滚出来的小团子。
陆善禾捞起一颗。
柔白的外皮轻轻颤动,里面隐约透出一点金黄色的蜜馅。尚未咬开,金橘的香气已经随着热雾悄然钻了出来。
她望着这碗金橘蜜团,微微一笑。
她想要的,可不仅仅是从玉珍楼手中抢走一部分生意。
——
林琮再次踏进陈淑容的寝宫,已经是十余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