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 陆勉想方设法混进玉珍楼, 与里面的旧人四处攀谈,终于打听到了一点消息。
当年陆母最器重的女徒弟杏娘,如今早已不在玉珍楼了。
酒楼里的厨子来来去去,原也算不得稀奇。可奇怪的是, 俪娘死后不过三日, 杏娘便匆匆嫁了人,自此离开东京, 再也没有在人前出现过。
三日。
恰好是案发后最为混乱的时候。
陆善禾思索许久,将此事托给了谢嘉樾。
“劳烦你替我查清杏娘嫁去了何处。若能找到她,或许便能问出当年的真相。”
谢嘉樾答应得十分痛快。
“可以。”他顿了一下, 慢条斯理地问:“不过,有什么报酬?”
陆善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点小事也要报酬?我给你做了那么多吃食,还不够抵?”
“自然不够。”
谢嘉樾微微俯身, 离她近了一些。
灯影落入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平日清冷锋利的眉目,忽然便显出几分温柔缱绻。他定定看着她,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今年的除夜家宴,交给你来办,如何?”
陆善禾愣住:“你……”
谢嘉樾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报酬自然少不了。便是把整个侯府赔给你,也未尝不可。”
陆善禾的心重重跳了一下,紧接着便像失了章法,怦怦撞个不停。
奇怪,她竟然被一个古人撩拨得心慌意乱。
这些日子,谢嘉樾成日赖在四时酒楼,什么杂活都做。她使唤得太过顺手,险些忘了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长工,而是堂堂临安侯。
陆善禾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
“唔……那我考虑一下。”
谢嘉樾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只低低笑了一声。
——
林琮发现,林玥近日几乎天天往宫外跑。
这一日,他来长公主寝殿寻人,果然又扑了个空。
殿里只剩几个小宫女收拾东西,正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公主上次带我去的四时酒楼,新设了一种公案宴,实在有趣得紧。”
另一个宫女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不就是坐在一处吃东西,能有多好玩?”
“这你便不懂了。”
先前说话的小宫女立刻来了精神。
“这一宴须得六个人才能成席。入席之后,每人各领一封身帖,暂且扮作案中之人。或是掌柜,或是厨娘,或是酒博士,人人都有不可告人的隐情,席间还藏着一个真正的凶手。”
“宴席开了以后,每上一道菜,便会多出一件证物;每饮一巡酒,便有一人依照身帖供述。等五道菜全部上齐,众人便要根据线索,找出杀人真凶。”
小宫女说得眉飞色舞。
“席上人人互相猜疑,一会儿指认这个,一会儿又怀疑那个。比听说书有趣多了!”
“天爷,竟还有这样巧妙的宴席?”另一人听得满脸艳羡,“也不知你哪里入了公主的眼,公主怎么不带我去?”
“还不是因为六个人才能开席。原本定的是惠儿姐姐,偏她临出门时肚子疼,公主才临时捎上了我。后来听说我们玩得有趣,惠儿姐姐悔得肠子都青了。”
又是四时酒楼。
林琮站在殿外,听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个妹妹,当真一日也不肯让他省心。
他索性换了常服,微服出宫,亲自去寻人。
林琮年不足而立,生得端正儒雅。脱去龙袍,只换上一袭质地精良的青色长衫,便像是哪家清贵人家走出来的年轻公子,眉目温润,气度从容。
他一路寻到四时酒楼,尚未进门,便看见五个人堵在门口,正因为迟迟凑不齐最后一名客人而争论不休。
其中一人瞧见林琮,眼睛顿时亮了。
“这位公子,可是来吃四时公案宴的?”
“正好,正好!我们五缺一,总算凑齐了!”
“快些开席吧,我晚些还有事,实在不能再等了。”
林琮刚要开口婉拒,几个人已经热情地将他簇拥进去。
跟在暗处的两名便衣内侍下意识便要上前,却被林琮不动声色地抬手制止。
罢了。
林玥既然日日往这里跑,他亲自进去瞧瞧也好。
林琮才刚在阁子里落座,一封折好的身份帖便被塞进了手里。
他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
——这位客官,您此番的身份是听雪楼掌柜。
——您正是本案真正的凶手。
——还请隐藏身份,莫叫其余客人发现。
林琮:“……”
他做了二十余年皇子,又做了数年皇帝,无语过后,他心里竟又生出几分新奇。
来都来了,玩上一局似乎也无妨。
林琮收好身份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没过多久,一名明眸皓齿的年轻娘子推门进来。
她一袭素白衣裙,眉眼带笑,手中握着一卷案册,正是四时酒楼的掌柜陆善禾。
陆善禾环视众人,缓缓展开案册。
“诸位今日所赴的公案宴,名为——《听雪楼夜宴》。”
她声音清亮,阁中的说笑声也随之渐渐安静下来。
“岁暮风雪,听雪楼大宴宾朋。”
“酒过三巡,东家就在锁香阁突然死亡。他的尸体当时在房门开封的情况下找到,没有任何进出的痕迹……却留有半只可疑的足印在窗下。上吊者口里咬着一块残破的食方,窗下却遗留有半枚可疑的足印。而楼中最负盛名的女厨,恰在当夜不知所踪。”
“究竟是女厨杀人潜逃,还是席间另有真凶暗算?”
“六位客人,各有身份,亦都有自己想隐瞒又不愿让人知道的动机。”
“诸君能否在宴席结束前辨清真相?而你们当中的真凶,能否掩盖住自己的罪行,在天网恢恢之下成功脱身?”
话音才落,房门恰好被人推开,第一道菜端了上来,是一碟椒香牛蒡脯。
牛蒡切得薄薄的,烤得酱色油亮,边缘略微翘起,还裹着些花椒和香料碎末。
林琮拾起筷子,浅尝了一片。
烘烤后的表层略有嚼劲,咬开后,牛蒡本身带有一种特有的人参般的清香和淡淡的泥土芬芳。花椒只添了淡淡的麻感,原本平常的牛蒡竟然吃出了几分肉脯般的醇厚,极具嚼劲。
林琮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原本以为这酒楼是以断案为花头吸引客人,菜品的质量都是其次,没想到这吃食的滋味却好得出乎意料。
比起宫中御膳一味讲究珍贵与华美,反倒有趣许多。
林琮不知不觉又夹了一片。一边吃着,他也渐渐融入了案情。
同席几人不过是些年轻士人和富商子弟,平日虽然见过些世面,到底不曾在真正的朝堂权谋中打过滚。
林琮自幼长在禁中,日日周旋于王侯将相与公卿重臣之间。那些人说一句话,往往恨不得藏着八百个心眼。与他们相比,眼前几人故作心机的试探实在浅白得近乎可爱。
林琮不由得心下透出几分愉悦,许久未曾这般开怀过。
有人刚怀疑到林琮身上,他不过轻描淡写地反问两句,那人便立刻动摇,转而怀疑起旁边的“酒博士”。
几个人谁也没有发现林琮才是真凶,反倒互相指认,吵得不可开交。
“厨娘半夜去了后院,她最可疑!”
“胡说!你的身帖上分明写着欠了东家银子,依我看,你才有杀人动机!”
“我虽然欠钱,却没说要杀人。倒是你从开席起便一直心虚,连牛蒡脯都少吃了两片!”
“少吃两片怎么也能算证据?”
一时间,阁中笑声不断。
林琮隐去唇边笑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茶。
难怪林玥会喜欢这里。
正玩到兴头上,一名年轻男子忽然抬起头,对陆善禾笑道:“陆娘子,你那梅梨暖酿,今日能不能给我们来上一壶?”
陆善禾笑眯眯地摇头。
“还是老规矩,想喝暖酿,先讲故事。”
那男子顿时苦了脸:“我的故事早就讲完了,哪里还有多的?”
其余几人也跟着哀嚎起来。
“早知道当初便不一次说尽了!”
“陆娘子,你这规矩也该改一改了。”
“喝酒还得剖心剖肺,东京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
陆善禾只笑,却半点没有松口的意思。
这时,另一名年轻公子忽然摸了摸下巴。
“说起来,我这里倒还有一桩旧事。”
“只是这道菜如今仍然吃得到,也不知道算不算遗憾。”
众人立刻转头看他。
“什么菜?”
“玉珍楼的葱泼兔。”
听见这几个字,正在收拾案册的陆善禾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那年轻公子并未察觉,仍旧自顾自地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