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朝中政务繁杂,几乎令他焦头烂额。
尤其是谢嘉樾。
这个临安侯回了东京以后便销声匿迹,既不肯入朝,也不曾进宫见他。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偏偏这人半点没有替他分忧的自觉。
林琮每每想起,便觉得一肚子怨气。
他与谢嘉樾自幼一同长大,情分远非旁人可比,自然也知道这个发小早已厌倦朝堂争斗。北境大捷以后,谢嘉樾便隐隐生出解甲归田之意。
可厌倦归厌倦。
听说他这几年一直流落云津府,日日与一个厨娘混在一起,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堂堂侯爷,放着朝政不理,成日围着灶台打转,侯府上下竟也由着他胡闹?
好不容易等侯府老夫人派人将他劝回了东京,他倒好,依旧不来上朝,整日不见踪影,也不知究竟在忙些什么。
旁人一个个都能躲懒,唯独他这个官家,倒像成了天下最大的苦役。
林琮越想越觉得不平。
因此,当陈淑容攀着他的手臂,再三央求他兑现承诺,带自己去四时酒楼时,林琮只犹豫片刻,便点头同意了。
罢了,便偷得一日清闲吧。
二人换了寻常衣裳,陈淑容又戴上一层轻薄面纱,微服出了宫,直奔潘楼街。
他们在四时酒楼二楼落座。
小阁临着天井,楼下人声热闹,抬眼又能看见廊下悬灯。
陈淑容在禁中被拘得宛如笼子里的鸟雀一般,难得出宫,自从进门便好奇地东张西望。
“四时酒楼只有这一栋楼,比旁边的玉珍楼小多了。”她有些怀疑地问:“当真有官家说的那般好吃?”
林琮端起茶盏,淡淡一笑。
“这你便不懂了。吃食好坏,在于入口滋味,又不在楼宇装潢是否华贵。”
陈淑容瘪了瘪嘴:“官家就知道同妾说这些大道理。妾是后宫妇人见识短浅,当比不了您深谋远见。”
她虽没有当即出声反驳,只是为了不驳林琮的面子,心里却自顾自地思索着。
她家世不凡,从小吃穿用度都极为讲究。在她看来,陆善禾出身偏僻的云津府,手艺再好,又怎么比得过京城中荟萃的大厨,更遑论宫里的御厨?
也不知道哪里吸引了一向不怎么沉迷于口腹之欲官家……该不会还有绝色美人藏在此处吧?
陈淑容正警惕地四处张望着,有人开了阁子门,将金橘蜜团端上来。
白瓷碗中盛着六颗雪白圆润的小团子,靠近后,还能隐约闻到一丝清甜的金橘香。瞬间吸引了陈淑容的视线。
陈淑容顿时眼前一亮。
“这团子也太可爱了!”
她一向喜欢小巧精致的点心,话刚说完,便迫不及待地舀起一颗。蜜团刚出锅,仍烫得冒气。她吹了几口,才小心地送进嘴里。
软糯温热的米皮刚一碰到舌尖,便散出淡淡的糯米香。轻轻一咬,外皮绵软又略带韧劲,牵出一缕细细的糯丝。
再多咬一口,雪白的米皮便破开了。浓稠温热的金橘蜜馅慢慢漫出,甜香随即在唇齿间铺展开来。
先尝到的是蜂蜜醇厚饱满的甜,随后,金橘皮清爽明亮的香气透过蜜香,直抵鼻间。
果肉尚且保留着一缕细微酸意,使那甜味并不沉闷。细碎果皮嚼开以后,舌根处又落下一点若有似无的清苦。
陈淑容含着那一口蜜团,她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软。
好甜。
偏偏又如此清爽,一点也不黏嗓子。
一颗尚未完全咽下,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塞下了第二颗。
“这个好吃!”
她一面含含糊糊地说,一面又怕林琮同她争似的,将白瓷碗往自己面前悄悄挪了挪。
方才那点挑剔和不以为然,早已被一颗金橘蜜团哄得烟消云散。
陈淑容吃得脸颊红扑扑的,忍不住抱住林琮的手臂,软声撒娇:“官家真好,还记得带妾出来吃这样好吃的东西。”
林琮看见她转眼便换了副面孔,忍俊不禁地捏了捏她的脸。
“下回还同朕耍小性子吗?”
陈淑容眼珠一转,却没有立即应下。
“那官家以后,也会带其他妃嫔娘子来吃吗?”
语气又酸溜溜的。
林琮无奈地看着她。
“你若先给朕生个小太子,往后朕便只带你一人来,如何?”
陈淑容顿时红透了脸。
她轻轻啐了一声,低头去舀第三颗蜜团,再也不肯看他。
就在这时,小天井中央的高台上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诸位客官——”
“今日四时酒楼将推出一道压轴新菜,请在座客官免费品尝!”
此言一出,楼上楼下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什么菜这般神秘?还特意郑重其事地当众宣布。”
“莫非又是什么从未见过的新鲜吃食?这四时酒楼花样真多。”
各处阁子的窗扇纷纷被人推开,男女老老好奇的目光一同落向高台。
陆善禾站在台上,迎着满楼食客好奇的视线,唇角缓缓勾起。
“今日的新菜是——葱泼兔。”
短短三个字落下来,整座酒楼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炸响。议论声差点将屋顶掀翻。
“什么?葱泼兔不是玉珍楼的招牌菜吗?”
“听说那是朱家的独门秘方,几十年来从不外传!四时酒楼怎么会做?”
“四时酒楼把同一道菜摆上来,哪会只是为了招揽客人?分明是要当着玉珍楼的面,与它一较高下!”
朱志远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玉珍楼背后的势力也很大,这陆娘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初来乍到,便敢和玉珍楼较劲。
陈淑容一时忘了羞怯,惊讶地抬起头来:“不过,这回四时酒楼恐怕是太自信了些。”
她靠近林琮,拉着他的袖子说:“玉珍楼的葱泼兔,我小时候就尝过,滋味实在难得。四时酒楼若只是照常做法,拿什么和它比?到时候恐怕只会丢脸。”
林琮没有作答。
他凝望着高台上的陆善禾,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心中浮起一丝隐隐的预感。
这位陆娘子,从云津府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意欲何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应该会完结家人们!!可能熬个大夜写完,特别特别感谢一直陪我到现在的宝宝们呀!
第45章
没过多久, 一盘葱泼兔便被端上了桌。
白瓷盘中, 兔肉剔骨切丁,颗颗大小匀净。经过旺火滑炒,表面泛着浅浅的焦黄色,裹着一层清亮油光。厚厚的葱白、葱叶与翠绿葱花铺在兔肉上, 热油刚刚泼过, 仍旧滋滋作响。
滚热油脂将葱香彻底激发出来,鲜烈浓郁的香气乘着白雾轰然散开, 转瞬便灌满整座阁子。
陈淑容愣了一下,她仔细端详片刻, 眼底流露出几分意外
“这模样倒是做得极好。与妾幼时见过的葱泼兔,几乎一模一样。看来四时酒楼为了与玉珍楼一较高下, 的确费了不少心思。”
只是做菜又不是作画。
模样仿得再像, 入口滋味若差了, 反而更容易贻笑大方。
林琮看着她,淡淡道:“或许你尝上一块,滋味还会更令你惊喜。”
陈淑容狐疑地看他一眼:“官家今日怎么总是神神秘秘的?”
她嘴里嘟囔着,到底还是拿起筷子, 挑了一块兔肉。
禁中的女子吃东西, 讲究端庄斯文。便是再喜欢,也不能狼吞虎咽, 须得小口细嚼,连筷箸碰在瓷碟上的声音都不能太响。
陈淑容将兔肉送入口中,依旧慢条斯理地咬了一下。
下一刻, 她的动作骤然停住。
兔肉外层被旺火炒得微微收紧,牙齿咬开以后,内里却鲜嫩得惊人。丰盈肉汁一下子涌出来, 带着兔肉本身细腻清甜的鲜味,半点腥气也没有。
紧接着,便是热油激出的浓郁葱香。
葱白经过滚油一泼,辛辣尽褪,只留下醇厚的甜香。
更特别的一线极轻的梅酸。
梅卤里又融了一点麦芽饴的甜,悄无声息地托住兔肉的鲜,压下油脂的厚重,让所有香气在唇齿间骤然明晰起来。
她怔怔含着那口兔肉,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她还没有入宫,姊妹三人围坐在一张小桌边,桌上便放着一盘刚从玉珍楼买回来的葱泼兔。
大姐最是沉稳,嘴里说着不许抢,自己却悄悄把最嫩的几块留给两个妹妹。小妹古灵精怪,趁旁人不注意,便用筷子将葱花扫进她碗里,笑她吃完以后满嘴都是葱味。
三个人为了一块兔肉嬉笑怒骂,谁也不肯相让,尽是闺阁小女儿情态。
当时只道是寻常。
陈淑容眼眶一点点红了。
“这、这是我小时候吃过的味道……”声音出口时,已经隐隐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