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玥平日没什么特别的爱好,唯独嗜酒。可她身份尊贵,京城里那些有名的酒楼,早便尝了个遍,如今早已提不起兴致。
贴身侍女莺儿轻声劝道:“公主若想喝好酒,不如进宫向陛下讨几坛仙醪。陛下一向疼爱您,定不会拒绝。”
林玥听了更加烦躁:“年年都是仙醪酒,我早就喝腻了!”
“偌大一个京城,几百家酒楼食店,竟连一口新鲜酒都酿不出来。依我看,索性全关了门算了。”
话音刚落,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钻入车帘。
先闻到的是酒酿的暖融融的香味。中间夹着甜梨香味、酸梅子……数种香气彼此纠缠交融。
林玥鼻尖忽然轻轻一动,眼睛一亮,坐直身子:“莺儿,你可闻见了?”
莺儿也怔了怔,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果酒?”
马车越往前,那股香气便越发清晰。
林玥眼睛一下子亮了。
“停车!”
莺儿率先下车。她身着粉妆浅裙,轮廓秀立,美目含情。街上的行人看到后,竟误以为是别家贵女外出。
然而她下车后,站了瞬间,很快转身掀起车帘,俯身恭敬地伸手。
一只纤细的手掌撑在她的手腕上。
随后,脸颊戴着一块白色面纱的女子下车透过,半遮着面纱后,只露出清冷亮丽的眼眸。她随意往四周一瞥,便如冰雪消融,艳光四射,令路旁的人们当场失声。
林玥却丝毫没有留意旁人的目光,站在四时酒楼门前兴致勃勃。
“进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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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这道酒酿, 陆善禾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先将糯米淘洗干净, 浸泡一夜。待米粒吸足了水,颗颗饱胀,便捞出沥干,平铺在垫有细白纱布的蒸屉上, 隔水蒸上两刻钟。
新鲜雪梨洗净削皮, 剖开去核,再将莹白的梨肉撕成小块。待糯米蒸得晶莹饱满, 掐开一粒,再无半点硬心, 便将梨肉铺在米饭上,一同续蒸片刻。
梨肉不能蒸得太久, 只需略略断生。既能免得生果带入杂气, 坏了整瓮酒醅, 也不会损失太多雪梨原有的清甜。热气一蒸,梨肉反倒愈发莹润,那股清香也被激了出来,掀开屉盖时, 裹着糯米的甜气扑面而来。
将糯米与梨肉一并倒入洗净晾干的陶盆, 趁热打散,摊开晾凉。再将酒曲仔细捣碎, 筛成细末。
待米饭温如人肌,陆善禾才把曲末均匀撒入其中,轻轻翻拌, 务必使每一粒糯米都沾上酒曲。随后将米饭拢平,在正中央按出一个浅浅的酒窝,盆口覆上干净细布, 再压一只略留缝隙的木盖。
冬日天寒,酒醅不易发起。陆善禾便把酒瓮放在避风暖和之处,外面严严实实裹上数层厚毡。
不过数日,米饭便渐渐松散浮起,中央的浅窝里积出清亮酒液。一揭开盖子,先有淡淡的酒香浮出来,随后才是熟梨与糯米交融的甜气。
到了这时,陆善禾又取煮沸后放凉的井水,添入少量春日里用蜂蜜封存的青梅露,一同倒进酒瓮,轻轻搅匀。随后刮去陈皮内侧苦涩的白瓤,只取薄薄一片,装入细纱囊中,悬入酒醅。
酒瓮重新盖好,继续放在暖处发酵数日。
待酒醅间冒出细密气泡,米粒渐渐空软,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米皮,便以细绢反复滤去残渣,将酒液装入小口陶瓮,静置数日。
原本略显浑浊的酒液,便会一点点沉淀澄清,最后化作清透柔和的淡梨色。
酿成的酒入口清甜,先是雪梨汁水充盈的鲜润,随后糯米发酵出的柔和醇香徐徐铺开。青梅露只添了一缕微酸,恰好将过厚的甜意轻轻提起;待酒液咽下,舌根才慢慢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陈皮清苦。
苦意极淡,一闪即逝,反倒令梨香与米香回味得更加悠长。
其中有青梅与雪梨,冬日里最宜温酒爽雪,风雅无比。陆善禾遂给它起名——梅梨暖酿。
林玥第一眼看到这酒,心口便莫名地快了一拍。
柜上刚刚启封了一坛,一只白瓷小盏里倒上了色泽温润的酒液,颜色显得有些暗淡,是近乎透明的梨黄。窗外浅淡的冬日阳光斜斜照在杯壁上,酒面浮着一层轻薄潮润的光泽,让人挪不开眼。
这酒实在生得特别。
林玥贵为长公主,自诩尝遍世上有名的名酒,或是红如胭脂,或是用各色果块、花瓣装点,叫人一看便知华贵。相比之下,眼前这一盏却清清淡淡,几乎有些素净。
淡极始知花更艳……
林玥的脑海中没头没脑地浮现出这一句诗词。
小小的一盏,飘出的雪梨的清甜味却勾得人心痒难耐。等林玥循着香气凑近,青梅淡淡的酸和还有陈皮若有似无的清香更为清晰地透出来,叫人忍不住咽口水。
林玥抬眼望去,恰逢陆善禾含笑走出,穿着朴素的衣裙,周身不见纹饰,神情举止却透着从容。
林玥淡淡扫了一眼心下有了数,猜她就是酒楼掌柜,直截了当地问:“掌柜,这酒卖多少钱?劳烦给我装一坛。”
为这样一坛好酒,银钱自然是在所不惜的。
出乎意料,陆善禾只是笑着摇头:“这位娘子,抱歉得很。梅梨暖酿不对外出售。”
林玥一时愣住,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旁边的莺儿已经出声:“既然把东西摆出来了,哪有不卖的道理?”
林玥心道,这招大约是欲擒故纵,故意摆出一副不肯卖的架势,借机抬高价钱?
虽则这掌柜颇有几分酿酒的本事,想要借此拿架子,多赚些银钱,倒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这些雕虫小技,跟林玥自小经历的那些宫里的刀光剑影、尔虞我诈比起来,就显得有些拙劣了。
商人重利可以,但万不该欺到她头上来。
林玥养尊处优多年,哪怕此刻刻意收敛,语气一沉,仍透着几分让人不敢怠慢的威势。
“掌柜的,开个价就是了。我们既然开口询问,自然付得起,何必遮遮掩掩?”
陆善禾脸上笑意流转:“客官误会了,这酒确实不卖。”
“不过酒楼开张时还有一项活动。只要客人愿意说一出故事——讲一道小时候最惦记、如今却再也吃不到的菜,就能免费得梅梨暖酿。”
林玥又是一愣。
这掌柜当真是个怪人。
旁人开门做生意,无不是为了银钱。她倒好,送上门的银子不要,偏偏要拿一坛精心酿制的酒,换一个既不能吃、也不能花的故事。
林玥眼珠微微一转,随口道:“我幼时吃过一只梨,特别甜。后来我把它吃完了,世上便再也找不到那一只梨了。”
说罢,她颇为期待地看着陆善禾。
“如何,够不够伤感?”
陆善禾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旋即又翩然展开。
“我们赠酒的分量,是按照客人的思念深浅来定的。”
她认真思索了一下。
“若按照娘子的这个故事,给上一口,大约也就差不多了。”
林玥:“……”
林玥深吸一口气,一口酒怎么够她尝?
林玥垂下眼睛,认真想了半晌,方才缓缓开口。
“我幼时,是乳母带大的。每逢我生病,她都会亲手给我做桂花糕。刚出笼的糕点又香又软,她怕烫着我,总要掰成小块,一边吹凉,一边哄我张嘴。”
说到这里,林玥的声音不知不觉轻了下来。
“后来我母妃……”
她微微一顿,改口道:“我娘见我与乳母亲近,甚至亲过了她,一怒之下,便将乳母逐出了宫。”
“那时我还小,只会哭闹。我把殿里的东西摔了一地,跪在母亲门外求她,却始终没能让乳母回来。等我长大后,终于辗转寻到了乳母的家乡。可是,她已经病死许多年了。”
林玥垂着眼,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此后我再也没有吃过桂花糕。”
话音落下,四周似是安静了一会,连莺儿也默默低下了头,有些无措。
明明只是讲个故事罢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同母兄长御极,她也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早不是那个不受宠的小公主。她平日里几乎从不想起这些旧事,甚至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
林玥偏过脸,悄悄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眼底的湿意。
“可以了吗,掌柜的?”她故作不耐地问:“这个故事,可以换几杯梅梨暖酿?”
话音刚落,林玥便感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住了。
她下意识抬眼。
眼前的女子有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明明只是个市井掌柜,贸然碰触她,本该算得上冒犯。
奇怪的是,林玥竟没有感到半分不悦。
陆善禾轻声道:“这是一个很动人的故事。”
她回头取来一坛封好的酒,递到莺儿手中:“值得一整坛梅梨暖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