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一片死寂。
跪了一院子的侯府亲卫面面相觑,陆勉最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41章
陆善禾将酒楼托付给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顾茵和陆承祖, 收拾细软, 踏上了回京之路。
云津府距京城一千余里。时值隆冬,陆路难行,一行人只得先乘船至泗州,再换车马, 沿官道一路北上。
如此走走停停, 足足二十余日,京城高大绵延的城墙才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云津府是典型的江南水乡。房屋与市集沿河生长, 白墙黛瓦倒映在水中,乌篷船摇摇晃晃地穿过石桥。
京城却是另一番气象。
城门巍峨, 旌旗猎猎,宽阔的御街一眼望不到尽头。城内外车马相接, 商旅如织, 驴骡颈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陆善禾掀起车帘, 陆勉的目光却定在街口那块高悬的牌坊上,怔怔开口:“潘楼街……”
他一生中最年轻气盛的年月,几乎都葬在了这里。
阔别十余年,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还有活着回来的一日。
陆善禾看了父亲一眼, 伸手握住他冰冷的手, 微微笑道:“停车吧。赶了这么久的路,大家都饿了, 先下去吃顿饭。”
马车在潘楼街停下。
陆善禾下车以后,径直朝街中最为恢宏的一座酒楼走去。
酒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 楼与楼之间架着飞桥栏槛,明廊暗道彼此相通。檐下悬着珠帘绣额,在最高处, 几乎可以遥望宫城楼阙。
陆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骤然发白。
他一把抓住陆善禾的袖子,牙关都隐隐发颤:“善禾,这里是……”
陆善禾抬起头,平静地念出匾额上的三个鎏金大字。
“玉珍楼。”
她反手握紧陆勉的手。
“阿爹,我们早晚都要面对。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既然来了,便先尝尝玉珍楼如今的菜式如何。”
陆勉沉默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随着她走了进去。
玉珍楼内果然别有洞天。
入门之后,一道主廊绵延百余步,南北两座天井相对而设,四周排列着大大小小的阁子。院中另起一座歌台,台面高出地面数级,以绣幕锦帷围合。几名乐妓坐在其中,一人抱着琵琶,一人执拍板轻唱,曲声柔软缠绵,仿佛连人的筋骨都能唱酥了。
迎客的伙计飞快扫过几人。
陆善禾等人衣着虽然算不得奢华,谢嘉樾却长身玉立、气度迫人,一看便非寻常人物。陆善禾眉眼沉静,举止间也自有一股气度。
伙计不敢怠慢,当即将几人引入临院的一间小阁。
陆勉从进门起便始终沉着脸。陆善禾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有心情凑到谢嘉樾耳边,小声问道:“你从前在京城,是不是也常来这里吃饭听曲?”
谢嘉樾淡淡扫了一眼歌台:“这里是南楼,只接寻常散席。”
陆善禾挑眉:“所以呢?”
“我若来,通常在东楼。那里专门接待皇亲、内侍与朝中高官。”
“……”
陆善禾默默坐远了一些。
她就多余问这一句。
几人点了新法鹌子羹、垂丝羊头、两熟紫苏鱼等几道招牌菜。待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葱泼兔”三个字时,陆善禾翻动菜牌的手蓦地停住。
她盯着那三个字,眼底渐渐浮出一层水光。
“这是阿娘最拿手的招牌菜。”
陆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别过脸。
陆善禾合上菜牌,语气恢复平静:“再添一道葱泼兔,一道二色腰子,配你们楼里最好的银瓶酒。”
菜很快便流水般送了上来。
新法鹌子羹盛在薄胎瓷盏中,羹汤细腻浓稠,几乎看不见鹌鹑肉的形状。舀上一匙送入口中,肉茸散在舌尖,鲜香温润。
垂丝羊头炖得酥而不烂,皮肉软糯,轻轻一抿便能脱骨。两熟紫苏鱼一鱼两制,一半焦香酥脆,一半鲜嫩清润,紫苏的香气压住鱼腥,的确别出心裁。
不愧是号称京城第一的酒楼。
谢嘉樾尝了几道,神情始终淡淡的:“不如你做的。”
陆善禾笑起来,毫不谦虚:“这是自然。”
她夹了一箸二色腰子,又端起酒盏啜了一口银瓶酒。
酒液甫一入口,尚有几分粮食发酵后的醇香,咽下去以后,舌根却泛起一股挥之不去的苦涩,酒气直冲喉咙,灼得人微微发疼。
陆善禾立刻皱了眉:“所谓上等银瓶酒,竟只有这般滋味?苦涩烧喉,尾味也浊。”
陆勉从前便管过玉珍楼的账房,对楼里的酒水再熟悉不过。听见这话,他冷笑一声:“从前玉珍楼的酒,可不是这般。”
正在这时,阁门打开。
伙计端着最后一道葱泼兔走了进来。
菜盘尚未落桌,一股浓烈的葱香已经扑面而来。
兔肉被剁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滑炒过后呈现出油润的金黄色。上面满满铺着切成寸段的大葱,葱白如玉,葱叶青翠。滚烫的热油才刚泼过,盘中仍然发出细碎的“滋啦”声,葱段被热油一激,辛香、甜香与肉香一股脑儿冲了出来,裹着腾腾白气,瞬间占满整间小阁。
陆善禾与陆勉却同时怔住了。
这香气实在太熟悉。
陆善禾缓缓伸出筷子,夹起一块兔肉。
兔肉外层微微焦香,内里却嫩得出奇。牙齿咬下去,丰润的肉汁立刻溢满舌尖。热油将葱白烫出一种近乎甘甜的滋味,辛辣已经褪去,只剩下浓郁而鲜活的葱香,与兔肉的咸鲜紧紧缠在一起。
咽下去以后,舌根深处却慢慢浮出一线极轻的酸,酸意之后,又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回甜。
陆善禾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她仿佛又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一边翻动锅里的兔肉,一边笑着低头问她:“这回还嫌不嫌腥?”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她的手背上。
“是阿娘做的味道……”
陆勉猛地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只嚼了一下,他的眼圈便红了。
这道葱泼兔最要紧的,并不是泼油,也不是葱火,而是兔肉下锅之前,要用一小匙梅豉露拌匀稍腌。
梅豉露的酸味极淡,不会将兔肉做成寻常酸甜口,却恰好能够化去兔肉深处那一点土腥,使浓烈的咸鲜中藏着一线若隐若现的梅酸。
当年陆善禾年纪小,最厌恶兔肉腥气。
母亲为哄女儿多吃一口,随手舀了一点腌梅子的梅卤,又怕她嫌酸,便添入少许麦芽饴调和。
不过一次偶然起意,却成就了后来名动东京的葱泼兔。
梅卤是自腌的青梅,麦芽饴添多添少也有讲究。那是母亲独有的手法,从未传给外人。
陆善禾慢慢放下筷子,指尖一点点收紧。
“玉珍楼偷了阿娘的食谱。”
陆勉眼底却尽是怆然。
父女二人隔桌相望,谁都没有说话。
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忽然覆上陆善禾冰凉的手。
谢嘉樾垂眼望着她,声音很低:“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陆善禾笑了一下,反手握住他的手。
“照衡,我想要玉珍楼旁边的铺面。你能帮我拿下来吗?”
谢嘉樾与她对视片刻,薄唇微微扬起。
“好。”
——
四时酒楼在潘楼街开张得悄无声息。
没有大张旗鼓地搭彩楼,也未曾请人沿街敲锣宣扬。
四时酒楼在云津府虽然无人不知,可两地山高水远,京城人又素来眼高于顶,哪里听说过什么云津府的第一酒楼?
何况京中酒楼食店多如牛毛。
单是潘楼街这一带,便聚集着数不清的大店名楼。四时酒楼只有孤零零一栋三层小楼,与旁边五楼相向、飞桥明廊相接的玉珍楼相比,简直灰扑扑得不值一提。
行人偶尔经过,也不过随意扫上一眼。
“又是外地来的商户。”
“将铺子开在玉珍楼旁边,也不知能撑过几个月。”
“怕是过完这个冬天,便要灰溜溜地关门喽。”
但慢慢地,众人便注意到了酒楼里飘出来的果酒香。
“像酒酿……可怎么还有果香?”
“是梨,还是梅子?”
“玉珍楼又出新酒了?”
“不对,香气是从旁边那家新酒楼里飘出来的。”
众人正在迟疑,一辆华贵的马车穿过人群,缓缓驶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马颈上的金铃清脆作响。街边行人认出车上的纹饰,纷纷退让。
马车经过四时酒楼时,车厢里忽然响起一声:“停车!”
车夫收紧缰绳,马儿嘶鸣,猛地停住。
就在不久前,平阳公主林玥还坐在车中,满脸不快。
“玉珍楼的酒是越来越差了。今天那壶银瓶酒又苦又涩,喝起来简直像咽药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