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舒芸抬起眼,正对上秦巍含笑的目光。
秦巍忽然俯身,在她唇上飞快亲了一下。
赵舒芸猝不及防,脸颊霎时红透,羞恼地推了他一把:“当着这么多人,你又发什么疯?”
秦巍低低闷笑,舌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唇上甜润的枣蜜香。
“滋味的确不错。”
赵舒芸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双关,羞得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冉素心看着他们夫妻亲昵,眼底不由得掠过一丝羡慕。她低头看看盘中另一只同心蒸饼,又将目光投向周康。
周康察觉到妻子的视线,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道:“这些都是小儿女才喜欢的花样。你我成婚多年,又不是新婚夫妻,何必凑这个热闹?”
冉素心眼中的期待一点点淡了下去。
果然如此。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独自拿起蒸饼的一端,慢慢撕下一块。
温热的蒸饼入口柔软,蜜香随着咀嚼缓缓散开。枣泥甜润,核桃碎香脆,分明是令人心生欢喜的滋味,她心中却无端生出几分寂寥。
正默默吃着,蒸饼的另一端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冉素心微怔,抬起眼,便看见周康若无其事地拿住了另一端。
他仍旧板着脸,仿佛只是随手尝尝,撕蒸饼的动作却格外小心。两人一人从一端往中间吃,红白相间的同心结渐渐变小,最终只剩下中央那一小块。
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冉素心下意识想要缩回手,周康却忽然反手将她握住。
那只手宽大而温热,因为常年执笔,指腹带着一层薄茧。没有什么甜言蜜语,也没有歉疚剖白,他只是沉默地握着她。
冉素心望着丈夫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积压多年的那点怅然,仿佛被一口温热绵软的蒸饼轻轻化开了。
桌边一时无人说话,唯有炉中炭火噼啪作响。
偏偏周定宇半点没有察觉父母之间的脉脉温情。他眼睁睁看着那只同心蒸饼越来越少,终于忍不住扑上来嚷道:“阿爹阿娘,你们吃蒸饼怎么不给我?我也要!”
冉素心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周康仍握着妻子的手没有放,嘴上却训斥道:“方才吃了那么多,仔细又积食。”
“那你昨夜还吃了我一整盒酥黄独呢!”
周康面色一僵,满桌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赵舒芸心中感激,笑过以后,便拉住孙夏,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做出这盘同心蒸饼的二厨,当面向对方道谢。
孙夏似是有所顾虑地道:“夫人稍等。二厨平日只在灶房里钻研菜品,鲜少愿意见外客,我先替您问问。”
过了一会儿,孙夏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女子。
这女子娇小玲珑,乌发只用一根木簪子别在头上一撮上,身上没有丝毫珠翠脂粉,却自带沉静温润气质。她袖口端正的提起到手腕,手指同样沾着些面粉,似乎还没有来得及洗净。
秦巍看清这个人后,视线蓦地怔住。
“阿茵,你……”
赵舒芸也怔怔盯着她。
眼前的顾茵,既熟悉,又像是和记忆里那个楚楚可怜、总爱低眉垂泪的女子判若两人。眉眼仍旧含着温柔注视,却透出格外坚定温暖的光亮。
顾茵站定以后,朝二人郑重行了一礼。
“这盘蜜和油同心蒸饼,是我送给表哥与表嫂。”她抬起头,笑盈盈,“愿你们白头偕老,冷暖相知,结伴从此无嫌隙。”
秦巍沉吟多时,才低声说:“最近你过得怎样?”
“很好。”顾茵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当年我家中无人,是表哥给我一个落脚点。我这份扶助之恩,我始终铭记在心。只是算是从离开秦府才懂得,人这辈子,也是可以靠自己的手艺来生存立业。”
赵舒芸默默盯着她,情不自禁握住顾茵的手。
“阿茵,你也一定要好好的。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是可以找我和你表哥商量,我们……本就是亲人。 ”
顾茵轻轻回握住她,又安抚似的拍了拍。
“只要表哥表嫂过得好,我便安心了。”
——
蜜和油同心蒸饼推出以后,很快便成了四时酒楼冬日里最受欢迎的点心。
四时酒楼的名声也在云津府愈发响亮。
寒来暑往,转眼便是三年。
又一年冬日,酒楼后院堆满了刚刚送来的米粮、干果与腌货。陆善禾拿着清单站在廊下,指挥照衡将一袋袋货物搬进库房。
男人穿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深色短褐,袖口高高挽起,肩上扛着沉重的粮袋,任劳任怨地来回搬运。即便做着最粗笨的力气活,那张脸依旧俊美得格外惹眼。
“左边那几袋放进干货库,栗子和香榧不能受潮。还有后面那坛酒,小心些,那可是上好的冬酿,摔了从你工钱里扣。”
照衡脾气极好,陆善禾指到哪里,他便搬到哪里,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陆勉如今早已将他当成半个自家人,见女儿使唤得这般理所当然,忍不住替他说话:“你这丫头,也不知道心疼人。让人家又出银子又出力气,堂堂一个东家,倒被你当成长工使唤。”
陆善禾顿时不乐意了:“阿爹,到底我是你女儿,还是他是你儿子?他在咱们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搬几袋粮食怎么了?”
照衡将肩上的货物稳稳放下,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唇边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掌柜说得是。”
陆善禾正要得意,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队风尘仆仆的黑衣护卫涌入院中。来人皆佩长刀,衣袍下摆沾满路上的尘霜,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为首的中年男人抬眼扫过院落,目光落到那个正在搬运粮袋的身影上时,眼圈霎时红了。
下一瞬,他撩开衣摆,重重跪倒在地。
身后众人也随之俯身。甲片与刀鞘相撞,发出整齐而清越的铿锵声,转眼便在院中跪了满地。
“属下拜见侯爷!”
为首之人声音发颤,几乎热泪盈眶。
“老夫人思念侯爷成疾,数年来茶饭不思。如今京中诸事已定,还请临安侯速速随属下回府!”
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后院,顷刻间鸦雀无声。
陆勉两只眼睛越瞪越圆,手里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侯爷?
临安侯?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站在货堆旁的照衡。
陆勉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好家伙……”
他怕不是年纪大了,耳朵出了毛病。
那个每天在后厨劈柴、挑水、刷锅,被善禾扣了工钱还一声不吭的年轻人,竟然是说书人口中战功赫赫、威震北境的临安侯?
照衡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转过身,越过满院错愕的人群,径直看向陆善禾。
“我要回京了。”
陆善禾这才回过神来,心口没来由地空了一下,面上却仍故作轻松:“哦,那恭喜侯爷,总算不用留在我这里搬粮食了。”
照衡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愿意同我一起回去么?”
陆善禾一怔。
“我?”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满院护卫依旧跪在地上,没人敢抬头,耳朵却一个比一个竖得高。老夫人盼了三年,好不容易才寻到人,他们唯恐这位祖宗说出一句暂且不回。
照衡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们,只望着陆善禾,语气平静而认真。
“你若愿意,我便回京。”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你若不去,我也不去。”
跪在地上的众人心口齐齐一凉。
陆善禾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在京城度过的那些岁月,想起母亲不明不白的死,想起陆勉月下讲出的旧事,也想起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
她在云津府已经停留得足够久了。
陆善禾沉默片刻,终于弯起眼睛。
“好啊。”
“我跟你回京。”
照衡眸中的沉静骤然化开,那张本就俊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的面容绽开笑意,映着满院冬阳,几乎让人一时失神。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他朝她走近一步,伸出手,掌心向上。
“照衡并非我的本名。”
陆善禾望着递到面前的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男人五指缓缓收拢,将她牢牢握住。
他低声道:“我叫谢嘉樾。”
临安侯,谢嘉樾。
陆善禾握着他的手,欲言又止:“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有句话想同你说。”
谢嘉樾眼底笑意微凝,神情罕见地紧张起来。
院中众人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陆善禾一脸诚恳地望着他。
“你这些年的伙食费,能不能先结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