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尝一块,才能断定方才是不是腹中饥饿造成的错觉。
第二块之后还有第三块、第四块……越吃越开胃。待周康回过神来,手中只剩最后一块。
他望着那块酥黄独,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挣扎。
给孩子留一块,似乎少了些。
可一块也是吃,半盒也是吃,既然已经动了,留下孤零零的一块又有何意义?
片刻后,最后一块酥黄独也进了周康腹中。
他意犹未尽地舔去指腹沾着的一点酥屑,又觉得此举有失体面,连忙若无其事地负起手。只是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食盒上时,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心虚。
恰在这时,暖阁的帘子被人掀开。
冉素心牵着周定宇走出来,一眼便看见了桌上的空食盒,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故作镇定的周康。
她不由得睁大眼睛:“我带回来的酥黄独呢?”
周康轻咳一声:“我见搁在外面无人动,便随意尝了几块。”
“几块?”
冉素心低头看向空得连酥皮渣都没剩多少的盒子,神情愈发微妙。
周定宇也看见了。
小家伙先是一愣,随即扑到桌边,不敢置信地捧起食盒。翻来覆去找了两遍,确认连半块都没给自己剩下以后,他嘴巴一瘪,眼泪顷刻间涌了出来。
“哇——”
哭声瞬间响彻整个院子。
“我最讨厌阿爹了!我再也不要喜欢阿爹了!阿爹把我的酥黄独全都吃完了,一块也没给我留!”
周康站在原地,一时间哑口无言。
第40章
周康费尽口舌, 也没能将周定宇哄好。
小家伙伏在冉素心怀里, 哭得一抽一抽,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阿爹把我的酥黄独全吃完了,一块都没有留……”
周康被他哭得额角青筋直跳,偏偏这件事的确是自己理亏。最后只能僵着一张脸, 将儿子从冉素心怀中接过来, 生硬地许诺道:“好了,莫哭了。明日我亲自陪你再去一趟四时酒楼, 让你吃个尽兴,可好?”
周定宇这才渐渐止住抽噎, 泪眼蒙眬地确认:“当真?”
“君子一言,岂会骗你?”
周康素来不惯哄孩子, 此刻抱着软绵绵的一团, 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只得学着冉素心平日里的模样,在儿子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偏偏神情还端得严肃无比。
冉素心站在一旁望着,心底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滋味。
原来那位一向清正威严、严肃不苟言笑的丈夫, 也会在背着妻儿偷吃点心、也会因为儿子哭闹而手足无措时。
这些年, 他们夫妻相敬如宾,没想到为了一盘酥黄独, 反倒显示出几分寻常人家的温馨亲近。
第二日,一家三口乘车来到四时酒楼。
因是临时起意,并未提前预订, 二楼阁子早已尽数客满。周康本就觉得来酒楼哄孩子有失体统,听闻没有雅间,当即便想借机抽身离去。
“既然没有阁子, 那也怨不得我,便改日再来罢。”
谁知才转过身,不远处便传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
“周大人?”
周康身形一顿。
循声望去,只见秦巍与赵舒芸正坐在一张暖炉席旁。桌中央的红泥风炉烧得正旺。
周康面色微僵,恨不得自己方才什么也没有听见,偏偏秦巍已经笑着把他叫住。
“周大人别急着走,我都看见你了。”秦巍故作惊奇地打量他,“上回我请你来,你还说转运使司负有监察之责,不宜与地方官私下宴饮。怎地今日不请自来,自己巴巴地寻到四时酒楼了?”
周康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赵舒芸在桌下狠狠掐了丈夫一把。秦巍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笑险些没挂住。
“就你话多。”赵舒芸瞪他一眼,随即起身招呼,“周大人、周夫人,千万别同他一般见识。我们这桌还有空位,既然遇见便是缘分,快坐下来一同吃些罢。”
周康正被秦巍挤兑得下不来台,还想端一端架子,周定宇却早已闻见锅中的肉香,欢呼一声便窜了过去,自己挑了张凳子坐下。
冉素心也笑着上前,与赵舒芸亲热地攀谈起来。
转眼之间,妻儿已经同秦巍夫妇谈笑风生,独留周康一人板着脸站在原地。
周康:“……”
他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拂了拂衣摆,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
赵舒芸一见周定宇,便被这白白嫩嫩、糯米团子似的小人儿招得心软,一会儿捏捏他的脸,一会儿摸摸他的头,喜欢得不肯撒手。
冉素心见状,忍不住调笑:“秦夫人这样喜欢孩子,怎么不自己生一个?”
赵舒芸脸颊蓦地一红,下意识垂下眼睛,手掌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神色间多了几分温柔。
冉素心看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难不成……”
“才两个月呢。”赵舒芸低声道。
坐在一旁的秦巍立刻伸出手,将妻子的手牢牢握进掌心,仿佛握住了什么世间罕有的珍宝。
冉素心看着两人之间流转的情意,由衷笑道:“那可当真是桩天大的喜事。我虽来云津府不久,却也听说你们夫妻从前经历过不少波折。如今能有这般结局,实在让人快慰。”
赵舒芸笑着反问:“周大人待夫人想来也很好。”
冉素心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板着一张脸的丈夫,只能无奈苦笑。
她这个丈夫什么都好,清正自持,也不在外头拈花惹草,只是性情太过古板。
“好了,先别只顾说话。”秦巍招呼道,“快尝尝这红泥吊锅。汤里的兔肉和羊肉鲜得很,稍微多煮一息,滋味都要不同。”
冉素心昨日已经听儿子念叨了一整晚,闻言立刻夹起一片兔肉。周定宇更不用说,早已熟门熟路地指挥林奶娘替自己下肉,眼睛紧紧盯着铁釜,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周康见妻儿顷刻间便吃得顾不上说话,心中愈发无奈。
他碍于众人都在,到底伸出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放进滚汤。
周康蘸了一点葱椒酱,漫不经心地送入口中。
下一瞬,他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
羊肉薄嫩得几乎不用费力,牙齿才一合,温热鲜美的肉汁便涌了出来。化开的羊脂丰腴醇厚,葱白与胡椒的辛香恰到好处,将那股肉香衬得越发鲜明。
周康原本还端坐得四平八稳,吃了几片以后,落筷的速度却越来越快。待秦巍想夹最后一片羊肉时,两双筷子竟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抬头。
秦巍似笑非笑:“周大人不是不爱在外头吃东西么?”
周康面不改色地将那片羊肉夹进自己碗里:“既然已经坐下,自然不好辜负主人家的心意。”
秦巍:“……”
第一供食尽,第二供的萝卜、菘菜、芋头与煎豆腐又相继下锅。周康原本以为菜蔬无甚可吃,谁知萝卜吸饱了肉汤以后清甜丰润,豆腐一口咬开,鲜香滚烫的汤汁便猝不及防地涌出来。
到了第三供,粳米饭被倒入汤中煨成浓香绵软的金粟汤饭。周康明明已经吃得腹中发撑,手中动作却仍旧没有停下。
几个人吃得浑身暖热,靠在椅背上,一时竟都不愿动弹。
正在此时,孙夏又端着一只白瓷盘走了过来。
盘中是一只红白相间的蒸饼,两股面剂彼此交缠,盘绕成同心结的形状,表面刷着一层薄薄蜜水。
孙夏将白瓷盘放到桌上,含笑道:“蜜和油同心蒸饼,请诸位客官品鉴。”
赵舒芸好奇地打量:“这是什么时候添的新食?我们来了这么多回,竟从未尝过。”
“这并非今日售卖的菜品,是灶房二厨特意送给二位大人与两位夫人的。”孙夏笑着解释,“愿二位夫妻同心,冷暖相知,岁岁团圆,白首不离。”
赵舒芸如今有了身孕,最爱听这样圆满吉利的话。何况对方不仅送来吃食,还费心做成同心结的模样,这份巧思远比蒸饼本身更加难得。
她眼中浮起一层感动,连忙笑道:“劳烦替我们谢过这位大厨。”
红白两股面剂蒸熟以后,依旧能看出各自分明的纹理,却已经彼此交缠,无法在不破坏同心结的情况下完整拆开,正如夫妻各有性情,最终却要在漫长岁月里彼此迁就,相互依存。
蒸饼尚且温热,轻轻一撕,绵软的面瓤便拉出细密纹理。麦香、蜜香与淡淡麻油香随着热气一同涌出,里面一边裹着金黄栗泥,一边填着红润枣泥,又掺了核桃与香榧碎,柔软之中藏着细小酥粒。
赵舒芸与秦巍一人拿住一端,沿着同心结慢慢撕着吃。
栗泥粉糯甘甜,枣泥温润醇厚,核桃与香榧经过蒸制以后仍保留几分脆意。面皮蓬松柔软,蜜香却不浓腻,越嚼越能品出麦子本身的清甜。
两个人从两端一路吃到中间,手指不知不觉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