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吃得忘乎所以，竟比原定回府的时辰晚了许久。主君这回只怕当真要动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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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一小匆匆回到周府，果然看见周康负手立在正堂之中，面沉如水。
堂中跪了一地仆从，个个垂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喘。听见脚步声，周康蓦然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先落在林奶娘身上，继而移到儿子那张吃得红光满面的小脸上。
“不是出去裁衣么，怎生到这个时辰才回来？”周康冷声道，“莫不是这孽障又跑去瓦子里看杂耍，闹得不肯回家？”
周定宇方才在酒楼里还威风得很，一见父亲这副模样，立刻缩起脖子，躲到林奶娘身后，乖得像只鹌鹑。
林奶娘也吓得双膝一软，连忙跪下：“主君息怒。哥儿路上忽然饿了，闻见南市街四时酒楼的饭菜香，便进去吃了些东西，因此耽搁了时辰。”
“荒唐！”
周康勃然大怒：“府中难道没有厨子？好端端的饭食不肯回来吃，偏要在外头胡吃海喝。那些来路不明、不三不四的东西，也是你能随意入口的？”
“才不是不三不四的东西。”周定宇缩在奶娘身后，小声嘟囔，“四时酒楼做得可好吃了，比咱们府上的厨子强得多。”
周康额角一跳：“还敢顶嘴！”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都跟着一颤：“来人，请家法！今日若不好好教训这个混账东西，来日他还不知要无法无天到何种地步！”
周定宇吓得小脸煞白。林奶娘更是连连磕头：“主君，这可使不得！哥儿到底还小，回头老夫人问起来，怕是要心疼坏了。”
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冉素心听见动静匆匆赶来，一进门便看见儿子缩在奶娘身后，丈夫则气得胡须乱颤。
“这是怎么了，值得发这样大的火？”
周康冷笑：“问问你的好儿子！出去裁件冬衣，也能在外头游荡到天黑，方才刚刚回来。”
冉素心闻言也沉下脸：“宇哥儿，你又跑到哪里胡闹了？”
“四时酒楼。”林奶娘低声答道。
“四时酒楼？”
冉素心脸上的怒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亲自弯腰把周定宇从地上扶起：“我还当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那家酒楼我上回去过，吃食的确做得极好，难怪宇哥儿贪嘴。”
周康难以置信地望着妻子：“你还替他说话？”
“不过是贪吃，回来晚了些，教导几句便是，何至于请家法？”冉素心替儿子拍去膝上的灰，“何况四时酒楼不是腌臜去处，秦知府夫妇也时常去，哪里就吃不得了？”
周康见母子二人竟站到了一处，气得胡须乱抖，一甩袖子便往外走。
“慈母多败儿！你便这般护着他罢！”
周定宇怔怔看着父亲离去，又仰头望向母亲，显然没料到一向管教严厉的阿娘，这次竟会站在自己一边。
他鼻头一酸，眼圈也跟着红了，忍不住扑过去攥住冉素心的衣角，声音里满是孺慕：“阿娘……”
冉素心已经许久不曾见儿子这般依恋自己，一颗心霎时软成了水。她俯身将周定宇抱起来，摸着他的脑袋哄道：“宇哥儿不怕，是你爹不识货。明日阿娘亲自带你去四时酒楼，再尝尝他们做了什么新菜。”
——
与此同时，陆善禾正在灶房试做一道酥黄独。
芋头蒸到八分熟后取出放凉，再切成圆片。杏仁和香榧子炒至微黄再碾成细末。最后加入少量豆酱、盐、面粉和清水，搅匀成薄糊，直到均匀裹住芋片即可。
锅里倒入油，烧热后把芋片一片片放下去，炸至金黄后捞出。沥去多余的油，再撒些椒盐，配上酸甜的梅子酱一同享用。
蒸过的芋头入口粉糯，带着淡淡的甜味。杏仁和香榧磨成的碎末裹在面衣中，经过热油烹炸，坚果香一下子被激发出来。
第二日，冉素心带着儿子甫一踏进酒楼，便闻到了这股香气。
周定宇立刻停下脚步，小鼻子用力嗅了两下，激动得陡然窜了起来：“阿娘，就是这个！好香，我要吃它！”
怨不得周定宇，便是冉素心也被那股新鲜出炉的酥香勾得口舌生津，忍不住轻轻咽了一下。
心里想到周康那张冷脸，不由得暗自冷笑。
让他一天天假正经。
这般美味，错过了也是他自己损失。
母子二人进了二楼阁子，酥黄独一端上来，周定宇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一口咬下去。
酥薄的外壳一咬就碎，清脆声响过后，细小的酥屑纷纷落进碗中。裂开的壳里露出热乎乎、软绵绵的芋肉，粉糯香甜，几乎不必费力咀嚼，舌尖一抿便化成柔滑的滋味。
芋头的清甜还留在口中，杏仁和香榧的香气已慢慢散开。外酥内软，芋肉透出回甘，还夹着山果独有的清新气息。
周定宇吃得圆圆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恨不得手舞足蹈。
“阿娘，唔唔唔……真好吃！”
他的小脸涨得红扑扑的，开心地在软榻上滚了两圈，随后又爬起来，满眼期待地望着盘子。
冉素心不由得失笑，戳了下儿子的脑门，也拿了一块尝了尝。
原以为不过是比寻常芋头香些，谁知那果仁面衣香得如此醇厚，里面的芋肉又细腻得没有一丝粗筋。若蘸一点梅子酱，酸甜清亮的滋味正好解去油香，吃完叫人欲罢不能，情不自禁地又拿起下一块……
看着儿子吃得眉开眼笑，冉素心也不由自主地笑弯了嘴角。
周康平日管教严厉，府里规矩又多，周定宇虽然顽劣，到底不过是个总角年纪的孩子。
平日里见了自己和周康都似猫儿见了老虎，像今日这般天真可爱、憨态可掬的模样，反倒并不常见，还比不了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快活自在。
母子俩分着吃，没一会儿就把整盘酥黄独吃了个精光。
周定宇还依依不舍地不肯离去，冉素心便吩咐酒楼另打包一盒，让他们带回府里，留着夜里当宵夜。
从前，周定宇大多由林奶娘照看，对冉素心虽尊敬，却少了几分亲近，反倒在林奶娘跟前更自在些。今天母子俩瞒着周康一起贪嘴，倒让彼此之间多了份从未有过的亲昵。
回府以后，周定宇仍缠着冉素心不肯走，非要阿娘亲自给他讲故事。冉素心只得把酥黄独暂且搁在外间的小桌上，带着儿子进了暖阁。
周康处理了一整日政务，直到天黑方才回府。
到了饭厅，却见桌上只有自己一人的碗筷。他本就心情不佳，见状眉头皱得更紧：“夫人和哥儿呢？”
下人小心答道：“夫人带着哥儿去了四时酒楼，说是他们在外面用膳，今晚请主君自己吃。”
周康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又是四时酒楼。
妻子如此，儿子也是如此，一个个仿佛八辈子没有吃过好东西，只为了一间酒楼便丢了规矩，简直叫人笑话。
他心中窝火，面对满桌饭菜也没有胃口，胡乱吃了几筷子，便阴沉着脸回了后院。
政务上事事不顺，回到家中，妻儿又合起伙来气他。周康一路走得衣袖带风，没想到刚踏进院门，便闻见一股奇异的香气。
先是热油煎物的酥香，继而是杏仁与香榧经火焙过以后散发出的果仁香气，醇厚温暖，其中还藏着一丝近似山林松脂的清幽。那香味并不张扬，却一缕缕往鼻中钻，勾得他本就没有吃饱的腹中隐隐作响。
周康循着香味望去，终于发现了小桌上的食盒。
盒盖没有完全合拢，几块金黄色的酥黄独整齐地码在里面，表面还残留着细小的酥粒，在灯火下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
不用问，也知道是从四时酒楼带回来的。
周康冷哼一声。
不过是油煎芋头罢了，也值得母子二人如此神魂颠倒？
他本想拂袖离去，才迈出两步，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晚膳本就没吃几口，回来又批了半晌公文，此时闻着这股香气，腹中确实空得难受。
周康脚步一顿。
尝一块而已。
他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吃妻儿带回来的一块点心，难道还需要向谁请示不成？
周康给自己找足了理由，这才伸手拿起一块酥黄独，送到嘴边，不甚在意地咬了一口。
下一瞬，他整个人忽然定在原地。
酥壳在齿间骤然碎裂，浓郁的杏仁与香榧熟香瞬间涌入口中。里面的芋肉却与外壳截然不同，又粉又糯，滚烫绵软，舌尖轻轻一抿便化成细腻香甜的芋泥。
外酥内软，咸中回甜。
最妙的是那一层薄薄的果仁面衣。它既为芋头添了香气，又没有掩盖芋肉本身的清甜，咽下去以后，唇齿间依旧残留着悠长醇厚的坚果余香。
周康举着剩下半块，半晌没有动。
他迟疑片刻，将剩下半块也吃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向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