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鲜甜的藕！
赵舒芸幸福得眯起眼睛，不由得想起幼时，尚在父母膝下，母亲逗弄自己，喂自己吃藕片。
“舒儿真是只小馋猫！”母亲含笑点她的鼻子，“待你日后嫁人了，被夫君嫌弃可如何是好？”
后来的事，出嫁、离心、斗转星移……
赵舒芸叹口气。唯有吃这份蜜藕，她仿佛回到了幼时，还是那个无忧无虑承欢父母膝下的女孩。
舌尖触到了藏在藕孔里的糯米。
米粒吸饱了藕汁和糖汁，颗颗分明晶莹饱满。牙齿轻轻一咬，糯米便从藕孔中挤出，在唇齿间拉出千百根细细的丝。
粉藕本身的清甜，恰到好处地化解了糖蜜的厚重。
舌尖奇妙的滋味，就仿佛吃的不是藕，而是一道精致厚重的御庭糕点！
只要能日日吃上一份沈香蜜藕，仿佛什么烦恼也无了，即便皇帝和娘娘也比不上此刻的自己快活！
赵舒芸吃得不住嘶气，肩膀也放松下来，像只毛被顺好餍足安逸的猫儿。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赞叹，“陆娘子真是神仙手艺，怎么连一节莲藕，也能做得这般好吃？”
说着，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夹起了第二片。
秦巍见她吃得两颊微鼓，眼底满是欢喜，就如同一个心满意足的孩子，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他一向不嗜甜食，此刻却被那股清甜香气勾起几分兴致，也夹了一片尝了尝。
入口甜而不齁，藕糯米香，的确远胜他从前吃过的寻常蜜煎。
可比起盘中吃食，他更喜欢看赵舒芸吃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秦巍取出帕子，替她轻轻擦去唇角沾着的蜜汁，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慢些吃，又没人同你抢。若是喜欢，再叫两份便是。”
赵舒芸脸颊微热，正要瞪他，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饭庄。
来人穿着一袭淡粉衣裙，腰肢婀娜，眉目含春，仍是往日那副鲜妍娇柔的模样。
不是顾茵又是谁？
赵舒芸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方才被蜜藕安抚下来的火气，腾地一下又冒了出来。
顾茵这是追到饭庄里争宠来了？
从前在府中，顾茵三天两头装病示弱，使尽诸般手段将秦巍唤去她的院子。赵舒芸不屑于拆穿，更不愿为了一个男人同她拉扯争抢。
可如今闹到四时饭庄里，又算怎么回事？
赵舒芸霍然起身，冷声道：“顾茵，你休要跑到这里胡搅蛮缠！你若当真想要秦巍，我拱手让给你便是，你们二人只管双宿双飞，莫要扰了我吃东西。”
她越说越恼，索性抬手一指秦巍：“不信你便问问你的好表哥，这些日子究竟是谁缠着谁！是他日日往栖梧堂跑，赶也赶不走，可不是我赵舒芸求着他来的！”
一番话说得秦巍额角青筋直跳。
前堂不少食客已经悄悄竖起耳朵，他强忍着将赵舒芸按回座位的冲动，转头对顾茵沉声道：“顾茵，你先回府。夫人说的是气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但我从前也同你说得十分清楚，我只将你当作表妹，从未有过旁的心思。往后你也不必再将心思耗在我身上。”
谁料顾茵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了两人一眼。
“谁说我是来找你们的？”
说完，她竟径直从两人桌边走了过去，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
顾茵熟门熟路地找到陆善禾，声音里隐隐透着几分急切：“陆娘子，听说你今日新做了沈香蜜藕？快给我来两碟！蟹酿橙也替我留上一盏，若是今日卖完了，便算在明日的份上。”
秦巍：“……”
赵舒芸：“……”
二人齐齐愣在原地。
赵舒芸眼睁睁看着顾茵找了张桌子坐下，半点没有凑到秦巍跟前哭诉的意思，不由得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她伸手狠狠掐了秦巍一下：“你这表妹是撞了邪不成？怎么忽然像换了个人？既不哭哭啼啼，也不装病示弱，竟连看都不曾多看你一眼。”
秦巍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握住她作乱的手，低声道：“我怎么知道？不过如今你总该相信，我与她当真没有什么了吧？”
他借机凑近了些，掌心仍牢牢裹着她的手，眉眼间竟隐约带着一点讨好。
赵舒芸嫌弃地将他推开半步，却没有再把手抽回来，只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盘中的蜜藕。
不远处，顾茵的沈香蜜藕也端了上来。
她原本还想顾及仪态，只拈起一片浅尝。可第一口下去，便被那软糯清甜的滋味迷住了。没过多久，她便将什么知府姨娘的端庄仪态忘了个干净，一片接着一片，吃得双颊微红，连鼻尖都沁出一层细汗。
太好吃了。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令人快活的吃食？
顾茵慢慢咀嚼着口中的蜜藕，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陆善禾身上。
少女穿梭在前堂与后厨之间，如同一只筑巢的燕子般忙忙碌碌。
她没有嫁人，也不曾依附谁，却照样凭着自己的双手开起了这样一间饭庄，将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有滋有味。
顾茵忽然想起母亲临终以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叮嘱：“茵儿，你举目无亲，往后一定要攀住你表哥。女人若没有男人倚仗，这一辈子便完了。”
她一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因此她费尽心思进了秦府，又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秦巍身上。仿佛只有得到表哥的宠爱，才能在这世上站稳脚跟，一旦秦巍不爱她，她便什么都没有了。
可当真如此么？
顾茵低头看了看盘中香甜的蜜藕，眸中的神色渐渐发生了变化。
第34章
赵舒芸与秦巍之间的关系, 如今总算一日好过一日。
晚膳过后, 赵舒芸斜倚在小榻上看书。秦巍却偏要黏在她身旁，才坐近一些，便被她嫌热，一巴掌拍开。
他也不恼, 面上仍是一本正经：“夫人劳累了一日, 为夫替你松一松筋骨。”
赵舒芸一记眼刀扫过去：“不必。你手劲那样大，待会儿又将我捏疼了。”
“我轻些便是。”
秦巍嘴上应得痛快, 一双手却已经不安分地探进裙摆，隔着薄绸裤握住她纤细的小腿, 缓缓揉按起来。
“夫人，这里可疼？”
“这里呢？”
他的手一路向上, 嘴里问得关切, 神情却分明不怀好意。
赵舒芸哪里还看得进书, 呼吸渐渐乱了，脸颊也泛起薄红，偏偏挣又挣不开，只能咬牙骂道：“秦巍, 你如今越发没个正形了！”
秦巍低低笑了一声, 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温热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间都怔住了。
自从夫妻离心, 他们已经许久不曾有过这般亲昵的时候。
秦巍的目光慢慢落在她唇上。
就在此时，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采蘋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不好了, 夫人，不好了！”
待看清房中情形，她脚步猛地顿住, 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恨不得当场寻条地缝钻进去。
秦巍沉着脸整理衣襟，语气颇为不悦：“你这丫头，怎么还是这般冒失？出了什么事，仔细说来。”
采蘋连头也不敢抬，哭丧着脸道：“顾姨娘收拾东西走了！”
“什么？”
秦巍倏然站起身，神色骤沉：“何时走的？可曾说过要去哪里？”
“顾姨娘只留下一张字条，说她不愿再打扰主君和夫人，也已经想明白了今后要走什么路。主君从前送她的金银首饰，她一样也不曾带走，只收拾了几件从老家带来的旧衣裳。”
秦巍眉头紧锁，下意识便朝门外走去。
赵舒芸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
果然还是如此。
只要顾茵出了什么事，他便会立刻将旁人抛在脑后，急急忙忙地赶去寻她。她竟然还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秦巍当真有所不同了。
到底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赵舒芸闭上眼睛，胸口方才生出的那一点暖意，也随之冷了下去。
谁知那道脚步声只远去几步，便重新折了回来。
赵舒芸疑惑地睁开眼，还没来得及看清，秦巍已经俯下身，重重吻住了她。
这个吻远比方才那个来得急切。柔软的唇舌辗转而入，强势地攫走了她所有呼吸。血液轰然涌上头顶，酥麻的战栗顺着唇瓣一路流向四肢百骸，赵舒芸僵了片刻，连推拒都忘了。
直到她几乎喘不过气，秦巍才稍稍退开，将脸埋进她颈侧，呼吸灼热而凌乱。
赵舒芸眼尾泛红，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顾茵孤身一人走了，你不去寻她？”
“我已经吩咐管事带两个婆子跟去，确认她平安便回来，不许强留。”秦巍抬起头，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顾茵不是孩子。她若当真想清楚了，我尽过亲戚情分，便没有将她困在后宅一辈子的道理。明日我会让人将放妾文书送给她，从此她要去哪里、做什么，都由她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