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骨后的鸭子以黄酒、清酱、葱姜和少许香料细细腌透, 陆善禾又转身去调八宝馅。
鸡骨熬成的清汤、泡发冬菇的香菇水与虾干煮出的鲜汤一同下锅,沸腾以后, 浇入栗子、虾干、芡实、江珧柱、冬笋、火腿、莲子与冬菇八样馅料中。小火慢煨片刻,待各种鲜味彼此交融, 再将原汤过滤出来, 便得了一碗浓郁澄澈的八宝鲜汤。
真正费工夫的, 却是八宝糯米饭。
浸泡好的糯米下锅,先以少许黄酒去除生涩,再添八宝鲜汤焖烧。待米粒将汤汁吃尽,便再添一回, 如此反复, 直至糯米由雪白变得油润透亮,粒粒饱满, 彼此黏连,却又不至于软烂成团。
最后添少许清酱调味,再将煨好的八宝料与大块栗肉拌入其中。火腿的咸香、江珧柱与虾干的鲜甜、冬笋的清脆、莲子和栗子的粉糯, 全都被收进了一锅糯米之中。
仅仅炒馅时飘出的香气,便馋得沈珣在灶房门口探了好几回头。
陆善禾将八宝饭一点点填进鸭腹。填少了,蒸好以后外形干瘪。填得太满, 糯米受热膨胀,又会将鸭皮撑破。须得松紧恰好,再以线缝合开口,用细绳在鸭身中间束出一道腰线,整理成上窄下圆的葫芦形状。
成形以后,先用滚水反复淋烫,使鸭皮收紧定形,再入笼屉慢慢蒸透。待鸭肉酥烂、腹中糯米吸足肉汁,才取出来晾干表皮,均匀刷上一层饴糖水,放入热油中炸至金红酥亮。
最后再浇上一层以鸭汁调成的薄芡。
出锅时,整只鸭子圆润饱满,形似一只精巧的葫芦。鸭皮被炸成了透亮的琥珀色,油光沿着丰腴弧度缓缓流动,栗香、肉香与糯米香纠缠在一起,浓郁得几乎能将人的魂魄一并勾走。
陆善禾将栗香八宝葫芦鸭端进春晖阁时,秦巍与赵舒芸仍旧各坐一边,谁也不肯理会谁。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此时一个冷着脸饮茶,一个偏头望着窗外,雅间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陆善禾只作没有察觉,将那只葫芦鸭轻轻放在二人中间,含笑道:“二位客官,这是四时饭庄今日新出的头一道菜。方才因饭庄伙计闹出误会,惊扰了二位,这只鸭子便算我给二位赔礼。”
碟子才一落定,原本僵冷的气氛便被蒸腾而起的香气冲开了一道缝隙。
栗子的甜香最先漫出来,醇厚粉糯,隐隐带着油炸后的焦香。紧接着便是鸭肉与火腿的咸鲜,混着香菇、虾干和江珧柱的香气,一层压着一层,勾得人口舌生津。
赵舒芸原还绷着脸,鼻尖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吸了一下。
好香……
秦巍也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陆善禾取出一柄小银刀,忍住笑意问道:“这道鸭子须从葫芦腰间切开,不知哪位客官愿意动手?”
“我来!”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地响起。
赵舒芸霍然转头,狠狠瞪了秦巍一眼。
秦巍沉默片刻,到底慢吞吞收回已经伸出去的手:“你来便是。”
赵舒芸这才满意,迫不及待地接过银刀。
刀锋落在鸭身正中,只听极轻的一声脆响,金红的鸭皮应声裂开,底下酥烂的鸭肉也随之分向两侧。填得满满当当的八宝糯米失了束缚,几乎要从鸭腹中涌出来。
蒸腾的白汽轰然散开,裹挟着比方才浓郁数倍的鲜香。
金黄栗肉、雪白莲子、褐色冬菇、粉红火腿与晶莹油亮的糯米交织在一处,鸭汁从米粒间缓缓渗出,仅仅看上一眼,便让人恨不得立刻尝上一口。
赵舒芸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夹起一大块连皮带馅的鸭肉,吹也没吹几下,便送进嘴里。
牙齿咬破鸭皮的刹那,外层先发出一声细微的酥响,继而便是丰腴柔韧的口感。皮下油脂已经在蒸制时慢慢融化,只余一层柔润胶黏的香意,半点也不肥腻。
里头的鸭肉更是酥烂到了极致。
几乎无须费力咀嚼,舌尖轻轻一抿,肉质便顺着纹理化开。鸭肉的浓香尚未散去,吸饱了八宝汤与鸭汁的糯米便紧跟着涌上来,油润咸鲜,软糯黏韧,回味里又透着栗子的甘甜。
细细品尝,火腿丁咸香浓郁,冬笋爽脆,莲子软糯,虾干和江珧柱则添了几分醇厚鲜味。每一口都有新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彼此各有特色,却又搭配得恰到好处。
赵舒芸顿时眼前一亮。
胸口积攒的怒气,似乎也被这口热腾腾的鲜香消去了大半。她没顾上开口,接着又夹了满满一筷子八宝饭,随后转向鸭腿、栗子和冬菇……
秦巍眼看葫芦鸭已经被她吃掉一角,终于忍不住了:“赵舒芸,你上辈子是饕餮吗?难不成打算一个人把整只鸭子都吃光?”
“这可是陆娘子赔给我的,关你什么事?”
赵舒芸嘴里还含着糯米,含含糊糊应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减慢,趁机又夹走了鸭腹中最大的一块栗子。
秦巍再也顾不得两人之前的不快,直接挪到她身边坐下,拿起筷子加入了争夺。
八宝饭第一口入嘴,他来势汹汹的动作便嘎然而止。
糯米饱吸鸡汤、鸭汁和海味鲜美,用料不可谓不丰,入口却无丝毫杂味。栗子甜香中和鸭油丰腴,笋丁平添几许清脆,咸、鲜、香、甜层层递进,吃得人根本停不下筷子。
秦巍身居知府之位,这些年赴过的宴席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官宴珍馐,也算见识过不少。
可这样一只葫芦鸭,他还当真生平第一次得见……
难怪赵舒芸天天往这里跑。
秦巍心里那股妒火莫名熄了几分。他迟疑片刻,终于问道:“舒芸,你这些日子……当真只是来这里吃东西?”
赵舒芸正忙着从糯米里挑栗子,闻言只重重白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回答。
秦巍却已经信了大半。
毕竟这只鸭子摆在眼前,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他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发现赵舒芸的筷子又伸向了鸭腿。眼见整只葫芦鸭已经少了大半,秦巍也顾不得追问,只得加快动作,唯恐自己再犹豫片刻,便连糯米粒也剩不下几颗。
夫妻二人方才还互不相让,此刻却为了最后一块鸭肉斗得难舍难分。筷子在盘中接连撞了几回,谁也不肯退让。
抢着抢着,从前相处时留下的习惯却不知不觉地回来了。
秦巍看见一颗完整的栗子,下意识便夹进赵舒芸碗里。赵舒芸从八宝饭中挑出一块肥腻鸭皮,也顺手丢进了秦巍碗中。做完以后,两个人同时一顿,似乎都没有想到,隔了这么久,自己竟还记得对方爱吃什么。
陆善禾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吃得头也不抬,哪里还有半点方才剑拔弩张的模样,悄悄抿唇一笑,替他们合上了阁门。
这夫妻二人,倒真是一对欢喜冤家。
——
一整只栗香八宝葫芦鸭,最后竟被两个人吃得只剩一层油亮汤汁。
酒足饭饱以后,赵舒芸歪在椅中,捂着圆鼓鼓的小腹连连叹气。方才只顾着同秦巍争抢,半点没觉得饱,等放下筷子才发现,腹中已经撑得难受。
秦巍看了一眼她微微鼓起的小腹,忍不住笑道:“又把自己吃撑了。方才那副风卷残云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知府衙门短了你的饭食。”
“怎么,做了你的妻子,连顿饱饭也不能吃了?”
赵舒芸没好气地横他一眼:“我尚在娘家时,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也没见父亲母亲嫌弃我胃口大。嫁给你以后,倒要处处受气。”
秦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忽然想起二人刚刚成婚的时候。
赵舒芸自幼娇养,生得纤细窈窕,看着仿佛风一吹便要倒,饭量却远比寻常女子大。每回碰到爱吃的东西,便什么也顾不上了,非要吃到再也装不下才肯停手。随后又捂着肚子喊疼,理直气壮地指使他替她揉一揉。
那时他们还是一对年轻夫妻。
他一面数落她贪嘴,一面将掌心搓热,隔着寝衣替她揉按。揉着揉着,手便渐渐不老实起来。
赵舒芸总会红着脸拍开他,眼波含嗔,声音却娇软得很:“秦巍,你做什么呢?也不怕教下人瞧见笑话……”
那些记忆分明没有过去多久,如今回想起来,却恍若隔世。
赵舒芸仍旧闭着眼睛兀自难受,忽然感觉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小腹,隔着衣料,缓缓替她揉按起来。
她浑身一僵,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秦巍,你做什么?别碰我,正难受着呢!”
“别动。”
秦巍的声音低了下来,掌下动作也放得很轻:“你每回吃撑便要胃痛。如今若不揉开些,待会儿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赵舒芸原想推开他的手,动作却莫名停住了。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一点点传来,揉按的力道轻重恰好。
只是他们已经疏远得太久了。
久到这样一个原本再寻常不过的动作,都让她觉得陌生而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