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一盏烤奶便见了底。
她被撑得小腹微鼓，却仍得意扬起下巴，空盏往桌上一放：“一滴也不给你。看你还怎么抢！”
秦巍：“……”
他看了那只空盏半晌，才伸出后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唇瓣柔软，像是初春的花瓣。
石榴的清酸与醇厚的奶味尚未完全散去，温温软软地停留在唇齿之间。
秦巍几乎有些舍不得离开。
半晌，秦巍后退少许，舌尖轻触唇角，最后笑出声来：“果然好喝。”
这下轮到赵舒芸彻底呆住了。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后知后觉地脸颊热了起来。
真是不争气。
她分明已经恼透了他，也受够了这些年的委屈。可仅仅是这么一个浅得不能再浅的吻，心口竟还是怦怦跳个不停，仿佛擂鼓一般，几乎要撞破胸腔。
正当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说不出的古怪时，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紧接着，一道低沉悦耳的男人声音隔门传来：“赵夫人，您点的吃食送来了。”
秦巍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他霍然起身，一把拉开阁门。
照衡正站在门外。
他今日只穿了一件灰色布袍，袖口利落束起，骨节分明的手掌中托着一只木制食盘。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伙计装束，穿在他身上，却遮不住那副清峻挺拔的骨相。
男人容貌昳丽得近乎夺目，偏偏一双眼睛沉静幽黑。那人只是淡淡地瞥了过来，周身却自带一股威严，让人不敢轻视。
那感觉，就仿佛他才是真正的上位者，而非一个伙计。
照衡看向秦巍，面上不见起伏：“这里是赵夫人的雅间。请问阁下是？”
秦巍一看清他的模样，积攒许久的妒意顿时涌上心头。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俊美了。
就连他身为男子，甫一看见也心下一颤。赵舒芸年少时就倾慕美色，该不会被这张脸给迷住了罢……
“好啊赵舒芸！”他猛地转向她，厉声道，“怪不得你近来总不愿回家，对我也冷冷淡淡。原来这饭庄里，竟真藏着这么个人！”
赵舒芸刚才那一丝慌乱和心动，顷刻被他气得烟消云散。
“秦巍，你简直不可理喻！”她气得眼眶发红，“他是四时饭庄的伙计，特意来给我送吃的。你自己胡乱猜测也就算了，别牵连无辜的人！”
“伙计？”
秦巍冷笑一声，重新看向照衡：“这般容貌气度，甘愿屈身在一家饭庄端盘送菜，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不成？”
照衡始终没有开口，只平静地任他打量。
秦巍毕竟在官场中历练多年，很快便察觉出了异样。
面前男人站姿沉稳，肩背舒展，气息几乎听不分明。托着沉重食盘的手臂没有丝毫晃动，虎口与指腹还覆着一层薄茧。
那是长年握刀执剑才会有的痕迹……
秦巍眉头骤然收紧：“你习过武？”
他的视线沿着照衡的手掌缓缓上移，眼底多了几分审视：“你从前是军中之人？”
照衡终于抬起眼。
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的冷意极淡，却教秦巍心头莫名一凛。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陆善禾终于闻讯赶来，一把拽住照衡的衣袖，赔着笑道：“误会，都是误会。照衡确实是我饭庄里的伙计，秦大人莫要多心。”
说罢，也不等秦巍再问，便连人带食盘一起拉走了。
——
陆善禾委实没有想到，赵舒芸来饭庄吃了几日东西，竟把知府大人也招来了。
这位可是真正得罪不起的。
更让她没有料到的是，秦巍平日在外也是一府之长，素来威严持重，到了妻子面前却像个无理取闹的毛头小子。二人一个比一个嘴硬，吵起来针尖对麦芒，分明心里都还装着对方，偏偏谁也不肯先低头，看得她头都大了。
可误会既然出在四时饭庄，她总不能撒手不管。
陆善禾思索片刻，将照衡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先去东市替我买些新栗、莲子和白果回来。那位秦大人醋劲大得很，你若继续在他眼前晃，只怕他一会儿又要发作。权且出去避一避风头。”
照衡垂眸看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饭庄。
正值初秋，郢京府的暑气才退去几分。青石长街上仍有日光，巷子里的风却已经带了凉意。桂花香从高墙深院里飘出来，与炒栗子、烘银杏的焦香混在一处。再往前走，便是河埠头潮湿木板、水草与鲜鱼活虾交织的气息。
照衡提步穿过人群，神情依旧淡漠。
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烟火气。
习惯清晨灶房升起的炊烟，习惯陆善禾隔着半座院子唤他的名字，也习惯食客们为了最后一份吃食争得面红耳赤。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刀光、鲜血与塞外风雪，似乎离他越来越远，恍若前尘旧梦。
没想到秦巍的眼力倒是不错，竟只凭他手上的茧子，便猜出他曾经习武。
走到一株桂树下时，照衡的脚步忽然停住。
前方站着一名黑衣男子。
那人似乎已经等候多时，见到照衡的一瞬，眼眶蓦地泛红，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颤抖数次，像是有话要说。
照衡神色微沉，只一个眼神，便止住了他尚未出口的话。
“你怎么来了？”
他站在细碎桂影之下，声音平静，却自有一种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可是北境有变？”
——
这一日，沈珣也照常来到四时饭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陆善禾见了他，嘴上总嫌弃他来得太勤，最后却还是会给他留一份新菜。有时饭庄忙得厉害，她便毫不客气地使唤他搬食盒、记账目、招呼客人。沈珣堂堂沈氏嫡子，长到这般年岁，还从未被人这样呼来喝去过，偏偏心里并不觉得恼，反倒隐隐生出几分欢喜。
前日，沈老夫人还笑眯眯地打趣他：“我家珣儿日日往四时饭庄跑，莫不是将来真想入赘陆家？你若舍得，祖母可舍不得。”
沈珣的软肋被人戳中，白皙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否认：“祖母是在胡说八道！孙儿只是喜欢陆娘子厨艺，哪里有扯到入赘的理……”
沈老夫人仅仅含笑看着他，没有拆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起笑意，语重心长的说：“男儿无意仕途，终究要以仕途为重。陆娘子却是个有志气的姑娘，她的志愿决不会止于在云津府开一间饭馆。珣儿，你若真心悦于她，便该想方设法让自己能站在她的身边，而不是整日沉湎于儿女情长，守在她身边讨吃食。”
沈珣心头一震，缓缓低头。
“孙儿明白了。”
他近来确实将太多心思放在了四时饭庄。甚至偶尔想到朝廷不日便会授官，他还生出过留在云津府、不愿远行赴任的念头。
如今被祖母一语道破，沈珣再进饭庄，心情便比往日多了几分复杂。
他一路寻到灶房，却不见陆善禾。
灶上温着一锅浓汤，桌上摆着刚送来的栗子、莲子、白果。桌角压着一张折得极窄的纸条，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
沈珣本无心窥探，只随意扫了一眼，神色却蓦地凝住。
他伸手拿起纸笺。
纸笺上不过寥寥数语，末尾那道隐秘印记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紧。
原来如此。
难怪那人明明衣着简陋，却没有任何市井之气，难怪他掌心有老茧、步伐轻盈，对于世家大族也不见丝毫惊慌。
原来照衡竟是那人……
“沈公子，你来啦？”??
身后陡然传出陆善禾清脆的声音。
沈珣心头猛地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将纸笺收起，往袖中一塞。
陆善禾抱着一个陶盆走进来，看他神色异常，疑惑的问：“你刚才看什么？”??
“没事。”
沈珣极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攥紧了那张纸。
他一向坦荡，极少欺骗别人。一时心跳得厉害，还不知刚才那一下慌乱，是否落进了陆善禾的眼里。
好在陆善禾并未多想，只把陶盆往他面前一放，弯起眉眼道：“来得正好，快替我剥栗子。待会儿要做一道栗香八宝葫芦鸭，少了这个可不成。”
沈珣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笑脸，迟疑片刻，终究什么也没说。
“……好。”
第30章
陆善禾这次要做的, 是一道极费工夫的菜——栗香八宝葫芦鸭。
首先便要给整鸭脱骨。
刀尖从颈下探入, 贴着骨缝一点点游走，将脊骨胸骨和腿骨逐一剔出，却不能伤及鸭肉，更不能划破外皮。待整副骨架完整取出, 鸭身依旧连皮带肉浑然一体, 灌水进去也滴水不漏，才算过了第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