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与浅红慢慢融在一起,随手搅了几下,便晕开一层柔和的粉色。陆善禾最后撒上些许桂花,又放进几颗完整的石榴籽,一盏桂花石榴烤奶就此完成。
奶香醇厚,夹着龙井的清爽。桂花带来暖融融的甜意,石榴微微的酸味恰好化解了甜腻,入口清甜,却不厚重。
香味悄悄飘出门外。
沈珣早就等得心痒难耐,抬手把灶房门敲得直响:“陆娘子,里头到底做了什么,怎么这么香?我帮你剥了半天石榴,好歹也该让我先尝一口吧?”
陆善禾被他催得无奈,只好端着一盏烤奶开了门。
没想到,门外除了满脸期待的沈珣,还有不知何时到来的照衡。
她刚把瓷盏递出去,两只修长的手便同时伸了过来,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
沈珣转头望向照衡。
照衡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依旧没有收手的打算。
陆善禾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第一盏烤奶递给了照衡。
自家的长工,当然得护着些。
照衡接过瓷盏,冷峻的神色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他低头尝了一口,温热的奶香醇厚浓郁,随后浮出焦糖微苦的甜意,末尾还带着龙井淡淡的清香。
照衡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喝过一口后,他的动作稍稍一顿,接着垂下眼,又喝了第二口。
陆善禾满怀期待地问:“如何?”
照衡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尚可。”
沈珣在旁边看得脸都黑了:“我的呢?”
“急什么,还有一盏。”
陆善禾又端了一杯过来。沈珣接过,顾不得烫,大口喝下,奶香浓郁,石榴的清甜紧接着在口中蔓延开来。他原本满腔怒火,神色却不由自主地缓和下来,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这味道,太奇妙了。
牛乳明明香醇,入口却半点不觉滞腻。石榴明明是果子,烤奶里却一点也不突兀,反倒似在温暖柔软的秋色里,平白添了几分明艳清甜。
沈珣一口接一口,不一会就把瓷盏喝了个底朝天。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边的奶沫,抬起头:“再来一盏。”
陆善禾无情拒绝:“这是试菜,没有了。”
沈珣看看自己被石榴汁染红的手指,又看看照衡尚未喝完的那一盏,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石榴分明是他剥的,凭什么照衡还排在他前头?
——
秦巍这几日隐隐觉得赵舒芸有些不对劲。
以前她稍有不悦,便要来寻他讨个说法。甚至有一次,她不顾体面,直接闹到了府衙后堂,搞得众属官小吏都知道知府大人家宅不宁。
秦巍那时只觉得不胜其烦,恨不得她离自己远些才好。
然而,这几日,赵舒芸确确实实不再来寻他了。
她不再过问他的去向,对他不理不睬,反而天天往外跑,有时直到日暮时分才归家。回来时眉眼舒展,和下人们有说有笑。
往日里相看两厌,如今整日不见人影,秦巍心中反倒愈发烦躁。
他在书房外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了,沉声开腔:“夫人这几天老是往外跑,到底是在忙什么?”
贴身小厮朝他脸色瞧了瞧,战战兢兢道:“小的也不明白。唯听门房说,夫人近来每日出门时都颇为喜悦,回又常常带着东西……老爷,您说夫人会不会是在外头遇上了什么人?”
秦巍心里骤然一紧,转而怒声喝道:“胡言乱语!夫人出身名门,向来恪守礼数,岂会做出那种事!”
小厮被他吓住,赶忙垂下脑袋,不敢再说半句。
秦巍虽斥得斩钉截铁,心底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挥之不去。细细回想,赵舒芸最近的确与从前大不相同。
不仅性情温和不少,脸上亦满面红光,薄施粉黛,看起来气色极好。
就连他夜宿哪处院子,她似乎都懒得过问。
莫非她真的琵琶别抱?
秦巍只觉胸口一阵发闷。酸意、恼火交织翻涌,让他再也坐不下去。
他猛地站起,抓起外袍披上:“走,跟我去找夫人!”
小厮赶紧跟在后头,迟疑着问:“可……咱们该去哪里找?”
“她近来常往哪个方向?”
“南市街!”
话音尚未落下,秦巍已经一阵风似的出了书房。
第29章
赵舒芸近来日日往四时饭庄跑。
一进门便径直上楼, 若陆善禾得空, 两人便隔着一张小案闲谈几句,从饭庄里的新菜,说到云津府近来的趣闻,不知不觉便能消磨大半日。
赵舒芸对陆善禾的经历很是好奇, 又隐隐有些羡慕。
陆善禾年纪虽轻, 却能凭一己之力撑起这样大一座饭庄。从膳食到经营,皆由她自己拿主意。
反观赵舒芸, 纵使贵为知府夫人,身边奴仆成群, 出入车马相随,却还不及她活得自在。
因此, 赵舒芸喜欢来四时饭庄, 不只因为这里的吃食合她胃口, 也因为她愿意看着陆善禾。纵使自己这辈子做不成那样独当一面的女子,只是能瞧一瞧她每日如何忙碌、如何将生意经营得红红火火,心里也觉得畅快。
这一日,她才端起一盏新做的桂花石榴烤奶, 春晖阁的门便“砰”地一声被人推开了。
秦巍站在门外, 显然来得匆忙,呼吸尚未完全平复, 脸色却冷得厉害。一进门,他便将雅间里里外外扫视一遍,沉声问道:“只有你一人在此?”
赵舒芸先是一怔, 随即便被气笑了。
她将手中的小银匙往盏中一搁,重重的一声脆响后,抬眼望着他:“不然呢?秦大人以为我在这里做什么, 私会奸夫么?”
秦巍没有回答,紧绷的面色却显然并未打消疑心。
“听说你这些日子天天往这里跑,从早到晚,乐不思归。”他走进阁中,反手将门合上,“这饭庄里究竟藏着什么好东西,竟把你勾得神魂颠倒,连家也不愿回了?”
“你派人监视我?”
赵舒芸脸上的笑意顿时冷了下来:“秦巍,你自己成日守着顾姨娘,如今倒有脸管我去了哪里?怎么,天下的规矩都是为女人立的,你们男人做得,我们女人便做不得?”
“我早便同你说过,我从未碰过顾茵!”秦巍被她接连几句话激起了火气,“我自小只将她当作妹妹。前些日子去她院里,也是因她遣人来说病得厉害,我总不能置之不理。”
“是是是,她柔弱,她可怜,她无依无靠。”赵舒芸别开脸去,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讥诮,“这几句话我早已听得耳朵生茧,你不必再说了。横竖我们二人之间,即便没有顾茵,也已经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她疲倦地摆了摆手:“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你让我走,我便要走?”秦巍心中酸怒交加,反倒一撩袍摆,在桌边坐了下来,“我今日偏不走了。我倒要看看,你藏在这饭庄里的究竟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一股温甜的香气便钻进鼻子。
秦巍循香低头,只见桌上放着一盏淡粉色的饮子。烤奶盛在薄胎白瓷盏中,表面凝着一层柔润奶皮,碎金般的桂花零星浮在上头,奶香里揉着石榴的清甜,闻上一口,便教人喉中生津。
他方才一路赶来,心急火燎,早已口干舌燥,便顺手端起瓷盏,准备尝上一口。
“放下!”
赵舒芸眼疾手快地扑了过去。
上回那盏桂雨酿秋梨,便是叫他不问自取,三两口吃了个干净。她至今想起仍觉心疼,今日这盏烤奶是陆善禾特意替她留下的最后一份,说什么也不能再便宜了他。
赵舒芸一手按住秦巍的肩,另一只手夺过瓷盏,当着他的面恶狠狠喝了一大口。
温热烤奶滑入口中,先是醇厚绵密的乳香,继而石榴汁微微的酸意自舌尖漫开,恰到好处地消解了甜腻。桂花的幽香藏在最后,若有若无地浮上来,一口咽下,只觉得胸口那股郁气也跟着散去了几分。
实在好喝得很。
赵舒芸警惕地护着瓷盏,嘴角还沾着一点淡粉奶沫,偏偏又凶巴巴地盯着秦巍,仿佛一只护食的猫。
秦巍却蓦地僵住了。
赵舒芸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肩上,两人靠得极近。她鬓边几缕碎发轻柔垂下,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像是衣襟熏过的兰花香,又混杂着饭庄里无孔不入的桂花味儿。
他们上一次这样靠近,是什么时候?
秦巍竟有些记不得了。
最开始也曾耳鬓厮磨,红袖添香琴瑟在御。后来争吵渐多,便连同处一室,也像是陌生人。如今她近在咫尺,眉眼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只是眼中多了许多积攒的疲惫和委屈。
“别动。”
秦巍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赵舒芸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微微倾身,指尖轻柔擦去她唇边一点淡粉色的奶痕。
久违的触碰让赵舒芸心口一颤。她唯恐秦巍趁机再来抢,索性仰起头,咕咚咕咚将剩下的烤奶一气喝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