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通鼓恰在此时响起。
陆善禾端起瓷盘,缓步走到呈菜长案前,含笑道:
“此菜名为,荷塘月色。请诸位消暑。”
全场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惊叹声轰然而响。
“这、这竟是方才那根黄瓜?”
“那水里的小鱼还会动呢!”
“好一个荷塘月色!今日十道菜里,再没有比它更切题的了!”
张昀方才还满是得意的脸,霎时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只瓷盘,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惊慌。
他怎么也没想到,只给陆善禾留下一根黄瓜,她竟然还能从绝境里翻出这样的花样!
若单论形色与应题,这道荷塘月色已将其他九道菜远远压了下去。
张昀心头暗恨,忍不住看向水榭上首。
魏岐山淡淡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但做菜毕竟不是作画。即便摆得再精巧,名字取得再风雅,入口的滋味才是根本。黄瓜就是黄瓜,难道还能比荷叶鸡、酿鲫鱼更胜一筹?
张昀想到这里,勉强压下心头杂念。
魏岐山当即站起,扬声说道:“十道菜品全部做完,有请评委席依次品尝!”
水榭中摆了十席。座上之人有酒楼掌厨、寺院斋厨,也有在云津府小有名气的老饕,个个自诩尝遍珍馐、舌头刁钻。
袁进益是其中名头最响的,望潮楼的掌厨。
袁进益与魏岐山是多年旧交。魏岐山请他来坐镇的时候,已经隐晦地说明了今日的目的,如果几道菜肴难分高下,就不妨压一压四时食铺的名次。
袁进益答应得十分痛快,倒不全是为了徇私。
袁进益觉得,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娘子,就算有几分天赋,又能有多少灶上功夫?外头将她传得神乎其神,多半是百姓没见过世面,以讹传讹罢了。
况且,她今天只有一根黄瓜。他根本没必要违背良心去贬低她。荷塘月色单论味道,也绝不可能压过张昀的荷香酿鲫。
各种菜肴陆续端上评席。
荷叶鸡油润质地,莲子虾羹鲜甜润口,藕合烤肉脆而软香。尤其是张昀那道荷香酿鲫,鲜香夹杂荷叶清气扑面而来,光是看着就知道味道不俗。
袁进益的目光兜兜转转,不知怎的,最后竟又定在了那盘“荷塘月色”上。
正值炎夏酷暑,日头毒辣。袁进益在评席上眼巴巴地坐了半日,早被晒得口干舌燥。此时闻到食材中有肉味,也不禁觉有些许腻,生出一丝反胃感来。
反倒是那盘黄瓜,青翠欲滴地泡在清澈见底的汤水里,瞧着端的是沁凉爽口。黄瓜的淡淡清香伴着梅子醋的酸甜味道,似有似无地飘在空气中,像是凭空生出一把小爪子在他心底挠……
还没动筷,口中先已分泌出津水。
袁进益还没来得及多想,手中的竹筷已经不由自主地越过满桌鸡鸭鱼肉,径直伸向陆善禾的“荷塘月色”……
第24章
黄瓜入口, 袁进益最先尝到的, 便是一股极致的爽脆。
新鲜采摘的黄瓜在井水中浸泡至冰凉,咬下一口,只听咔嚓一声轻响,脆里带嫩, 清凉的汁水顷刻间喷溅满了牙齿。
米醋的清酸先在舌尖蔓延开来, 随后是姜汁与芥辣带来的微辛,最后才出现黄瓜本身的清甜回甘。酸、辣、咸、甜, 层层叠叠的口感竟把昏沉的脑袋凭空蒸得一清二楚。
当一片黄瓜已经咽下,口中仍留有清爽的瓜香, 令人欲罢不能再夹一片。
袁进益的筷子还伸出,旁边一名评席就阻拦了他。
“袁掌厨, 莫光吃着黄瓜, 别的菜也该尝尝。”
袁进益这才如梦初醒, 想起魏岐山先前交代给自己的事。他恋恋不舍地又看了几眼那盘“荷塘月色”,这才将筷子挪向一旁的荷香酿鲫。
酱香浓郁的鱼肉一入口,袁进益却不由得皱起了眉。
倒不是不好吃,若没有方才那道荷塘月色, 这道荷香酿鲫的确算得上难得的佳肴。鱼肉鲜嫩, 酱汁醇厚,荷叶的清香也渗进了鱼腹之中。
可尝过那清清爽爽、酸辛开胃的黄瓜以后, 再吃这鱼,便只觉得调味过重,匠气也重了些, 反倒将鱼肉本身的鲜甜压了下去。
两道菜孰高孰低,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若只论厨艺,他这一票无论如何也该投给荷塘月色。这道菜仅用一根黄瓜, 竟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可袁进益抬眼看向魏岐山,心中又犯了难。
魏岐山不但是南市街食饭行的行老,也是与他来往多年的旧交。今日特意请他坐镇评席,其中是什么意思,他再清楚不过。
正左右为难之际,左边几名评席忽然争执起来。
“姓李的,你已经吃了五箸荷塘月色了!你究竟是来评菜的,还是来饱口福的?”
李掌厨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辩解:“我多尝几口,才能细辨滋味,评得公允!你还好意思说我?方才你少吃了不成?”
袁进益这才发现,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那盘荷塘月色竟已被吃得只剩下薄薄五六片。反观旁边的荷叶鸡、莲子虾羹、荷香酿鲫,却几乎没动几箸。
袁进益:“……”
下一瞬,他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伸手便将盘子挪到了自己跟前。
“方才我尝得匆忙,尚未品出其中妙处。剩下这些,便留给我细品吧。”
说罢,便顶着其余几人眼巴巴的目光,将最后几片黄瓜尽数夹进了碗中。
当真是越嚼越香!
坐在凉棚下的魏岐山始终紧盯着评席,此刻瞧见这一幕,脸色渐渐沉了下去,心头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上前两步,不住地向袁进益递眼色。
袁进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却只向他投去一个略带歉意的眼神。
魏岐山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果不其然,袁进益已经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方才评席上的筷箸落在哪里,想来已经不必袁某多言。”
他抬手指向那只已经空空如也的白瓷盘:“依袁某之见,今日芙蕖献新会的魁首,当属四时食铺的荷塘月色!”
其余评席沉默片刻,也纷纷点头。
“袁掌厨所言不错。”
“这道荷塘月色,的确最合今日荷塘消夏之题。”
“恭喜陆娘子。”
他们虽然都得过魏岐山的好处,可如今袁进益既肯出面说句公道话,他们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毕竟若放着一只被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盘子,硬说那荷香酿鲫更胜一筹,便实在有些睁眼说瞎话了。
场中先是一静,下一刻,喝彩声轰然响起,几乎要将凉棚的顶掀翻。
“陆娘子赢了!”
“我就知道陆娘子一定能赢!”
“只用一根黄瓜便拿下魁首,四时食铺果然名不虚传!”
魏岐山脸色灰败,身子一软,重重跌坐回椅中。
到底是他小瞧了陆善禾……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陆善禾究竟有什么本事,竟连袁进益都临阵倒戈,替她说起话来!
眼见局面已经无可挽回,张昀更是踉跄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可是当着满场百姓的面,亲口立下过赌约的……
——
陆善禾才走出赛场,便被热情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傅宝珠第一个扑上来,抱住她又笑又跳:“妹妹,你实在太厉害了!一根黄瓜都能叫你做出花来!”
顾明远也满脸喜色:“陆娘子,这下可谓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我倒要看看,那群人往后还敢不敢仗着人多欺负你。”
陆善禾还没来得及答话,更多食客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陆娘子,我方才也替你叫好来着!”
“这荷塘月色明日卖不卖?先给我留一份!”
“陆娘子,你看看我,我可是四时食铺的老主顾!”
陆善禾这才发现,无论哪个朝代,人一旦出了名,被人追着簇拥的阵仗竟都差不多。
倒也难怪众人这般激动。
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娘子,孤身来到云津府,从一根扁担起家,短短几个月便开起了食铺。如今更以一根黄瓜胜过十家食店,叫存心刁难她的食饭行颜面扫地。
这般跌宕起伏的故事,便是瓦舍里的说书先生,也未必编得出来!
陆善禾起初还笑着一一应答,奈何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推挤之间,她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正在此时,一只手忽然穿过人群,稳稳扶住她的肩,将险些被挤倒的她带了出去。
陆善禾一怔,抬头才发现来人竟是沈珣。
他新科登第,近来府中往来不断,陆善禾原以为他正忙得不可开交,没想到今日竟也来看了芙蕖献新会。
这大概是赶路太急了,又或是强烈的日头让空气中都弥漫着热浪,沈珣的白皙脸蛋上浮现起了微微的红意。陆善禾站定,他便立即放开手,神色有点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