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食会共有十家铺子参加。每家分得一处同样大小的灶位，铁锅、陶釜、小甑、木案、砧板、菜刀等器具一应俱全。
巳初，鼓声响起。
魏岐山立在水榭之前，当众拆开封好的题签，朗声宣读：
“今日献新之题，名曰‘荷塘消夏’。贵贱荤素皆不拘，只须取眼前芙蕖之意，做出一道合乎时令、可供夏日食用之馔。一个时辰为限，第三通鼓响，诸位须停刀熄火！”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议论。
就在此时，张昀忽然越众而出：“且慢！”
魏岐山仿佛毫不知情，故作惊讶地看向他：“张掌柜还有何事？”
张昀笑道：“既是比试，若只分个先后，未免少了几分兴致。依我看，不如再添些彩头。”
“哦？”魏岐山捋须问道，“张掌柜想添什么彩头？”
张昀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陆善禾身上。
“陆娘子，你这四时食铺开张不过数月，便压得整条南市街的同行抬不起头来。想来你对自己的手艺，定是极有信心。”
“今日你我二人不妨立下一赌。若我献上的菜品名次在你之前，你便关了四时食铺，从此离开南市街，不得再回来做生意，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骤然寂静。
原本还在嬉笑的食客纷纷变了脸色。
这哪里是什么寻常彩头？分明是要断了陆善禾的生路！
韩大勇当即怒道：“不过比道菜罢了，何至于拿人家的营生作赌？”
“就是！陆娘子凭自己的本事做生意，又何曾碍着你们了？”
胡茂却皮笑肉不笑地扬声道：“诸位何必着急？张掌柜又没有逼她答应。陆娘子平日里生意兴隆，将整条南市街的风头都占尽了，难不成到了真刀真枪比拼厨艺的时候，反倒不敢了？”
他话锋一转，满怀恶意地盯着陆善禾：“莫不是她的手艺里，有什么不能示于人前的门道？”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陆善禾却不恼，只平静地看向张昀：“张掌柜想让我离开南市街，倒是好大的口气。只是这赌约既由你提出，若今日你的名次落在我之后，又当如何？”
张昀神色微僵。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更何况他们今日早有准备，他提前知道题目，私下演练过无数次，况且评席、食材……处处都在自己这一边。他实在想不出，这般天罗地网之下，陆善禾还能如何翻身。
张昀一咬牙：“若我输了，便关了张记食铺，收拾行囊离开南市街！”
“好。”陆善禾答得干脆，“既然如此，那便请魏行老立字为据，在场诸位父老皆为见证。今日无论谁输，事后都不得反悔。”
张昀眼底掠过一丝狂喜：“一言为定！陆娘子，今日这么多双眼睛都看着，输了以后，你可莫要哭着抵赖！”
双方当众立下字据。赌约一成，原本热闹的食会顿时多出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紧接着，食饭行的人抬出十只覆着粗布的竹篮。
魏岐山宣布各店自行挑选主料。话音刚落，另外九家铺子的掌柜便仿佛早有默契一般，同时扑了上去，顷刻间将竹篮抢了个干净。
有人抢到了鸡，有人得了肥鸭，此外还有猪肉、鲜虾、鲫鱼、嫩藕……
张昀掀开自己面前的粗布，只见竹篮里赫然是一尾鳞光闪闪的肥鲫鱼。鲫鱼生于荷塘，以荷叶、莲藕相佐，最是贴合今日的“荷塘消夏”之题。
张昀抬起头，朝陆善禾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陆善禾不紧不慢地走到最后一只竹篮前，伸手揭开了粗布。
偌大的竹篮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根孤零零的黄瓜。
第23章
四下先是一静, 紧接着便响起一阵哄笑。
旁人都是鸡鸭鱼肉, 再不济也有鲜虾。偏偏轮到陆善禾，只剩下一根最不值钱的黄瓜！
一根黄瓜，纵有鬼斧神工之手，又能变出什么山珍海味来？
陆善禾望着篮中的黄瓜, 心中冷笑。
原来, 他们在这里等着她……
看来食饭行今日摆下这场食会，根本没打算给她留下半点胜算。
凉棚中的傅宝珠再也坐不住了, 噌地站起身：“欺人太甚！说是各凭本事比试厨艺，结果九家合起伙来, 把好东西抢了个干净，只给陆娘子留下一根黄瓜。这也叫公平？”
顾明远眉心紧锁, 沉声道：“张昀敢拿自己的铺子作赌, 显然早有万全准备, 绝非一时意气。题目、主料，只怕连评席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
傅宝珠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人？”
“赌约已经当众立下。陆娘子若此刻退出，纵然事出有因，也难免被他们扣上一个畏赛而逃的名声。”
顾明远越想越焦急, 在凉棚下来回踱步, 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李崇山看得眼晕，一把将他拽住：“行了, 莫要转了！你们快看，陆娘子动手了。”
众人齐刷刷望向灶台，只见陆善禾拎起那根黄瓜, 放在井水中仔细洗净。
片刻后，她握住菜刀，手起刀落。
清脆利落的刀声连成一片, 刀片在她指间上下翻飞，不过片刻，那根黄瓜便被片成长而薄的青翠薄片。
薄得透光，宽窄如一，整整齐齐铺在木案上，仿佛一叠裁好的碧色绢帛。
单凭这一手刀工，方才还哄笑不止的人便渐渐安静下来。
陆善禾先撒少许盐，略略杀去黄瓜中的涩水，再以井水冲净。随后调入霜糖、梅醋、少许嫩姜汁与芥辣，最后又从调味匣中取出一小瓮清亮的青梅露。
这青梅露以青梅、蜜水和少许新酒醅微微发过，开瓮时，汁水中还浮着细若珍珠的小泡。
青梅露一倒入碗中，酸甜清香霎时漫开。
陆善禾用竹箸将黄瓜轻轻挑匀，随后把陶碗坐入一盆刚从井底打上来的凉水中，任它慢慢浸渍入味。
做完这一切，她竟当真在灶前坐了下来，拿起一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闭目养神。
韩大勇看得目瞪口呆：“这、这便做完了？”
何顺也急得直搓手：“旁人的锅里都冒香气了，陆娘子怎么还坐下歇息了？”
江越峰虽然心中同样没底，却仍旧沉声道：“莫急。陆娘子何曾做过没有把握的事？信她便是。”
随着时间推移，其余九家灶台渐渐飘出诱人的香气。
胡茂做的是荷叶蒸鸡。肥嫩的整鸡抹上酒、盐与姜汁，腹中填入菌菇、春笋，外头严严实实裹上鲜荷叶，放进甑中蒸透。揭开荷叶时，鸡油混着荷香轰然涌出，引得四周一片吞咽口水之声。
王记汤饼铺做的是莲子鲜虾羹。雪白虾肉、嫩莲子与碧绿莼菜沉浮在清亮汤羹之中，望之便觉鲜美。
孙家酥饼铺则将藕片夹上调好的猪肉馅，入油煎得两面金黄。藕香、肉香、油香层层相叠，馋得几个孩子趴在竹栏边，怎么也不肯离开。
张昀所做的，名为“荷香酿鲫”。
他先将鲫鱼煎至两面微黄，再往鱼腹中填入嫩藕丁、菌菇碎与莲子，外头包上一层新鲜荷叶，入甑焖蒸。待鱼肉熟透，才划开碧绿荷叶，浇上一勺熬得浓稠鲜亮的酱汁。
鱼身完整，酱色油亮，浓郁鲜香混着荷叶清气，在场中久久不散。
围观食客一个个被馋得食指大动。
“鱼是荷塘里养的，腹中又填了莲子嫩藕，不但香，还处处扣着今日的题目。”
“到底是开了多年食铺的老掌柜，手上果然有真功夫。”
“如此看来，张掌柜今日当真是势在必得了……”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赞叹，张昀只觉通体舒畅，仿佛已经看见四时食铺关门、陆善禾灰溜溜离开南市街的场面。
他转头望向陆善禾，故意扬声道：“陆娘子，眼看第三通鼓便要响了。你若实在做不出菜来，此刻认输还来得及。否则待会儿端出一盘腌黄瓜，只怕要惹满城父老笑话！”
几家掌柜顿时哄笑起来。
陆善禾却仿佛没有听见。
待第三通鼓即将响起，她才终于睁开眼，伸手从井水盆中取出陶碗。
黄瓜经过凉水浸泡，颜色愈发青翠剔透，清新的瓜香中裹着青梅的酸甜，闻着便叫人口舌生津。
陆善禾取来一只粉青色宽口瓷盘，将一片片黄瓜首尾相衔，盘成层层荡开的碧色涟漪。
盘心留出一泓空处，倒入清透的青梅汁。又取一片雪白嫩藕，修成一轮圆月，半沉在澄澈汁水之中。
几片修剪精巧的小荷叶错落铺开，粉白荷花瓣点缀其间。最后，她将两片以红苋汁染过的薄藕片雕成小鱼，轻轻放入“池水”。
青梅露中细密的小泡不断升起，附在红色小鱼边缘，乍看之下，那两尾游鱼竟像在碧波间轻轻摆尾。
明明只是一根最寻常不过的黄瓜，经她这一双手，竟在方寸瓷盘之间化作了一池月下清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