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小心点。”
陆善禾的眉眼弯起：“多谢沈公子。公子今日何故而来？”
沈珣怔了一下，半晌才寻出一个理由：“我……找你做些吃的。”
他牵出系在树下的青骢马，跃上马背，随后俯身朝她伸出一只手。
“上来，我送你回食铺。”
陆善禾抓住他的手，借势坐上马背。
她是来自未来的人，不觉得一骑而行有什麽不妥，反而兴致勃勃地扫视着街道两旁的景色。却是沈珣手握马缰，背脊挺得笔直，连耳根后面也悄悄发红。
马背起伏间，身后胸膛传来温热而坚实的触感。
陆善禾毫无所觉，只觉视野骤然开阔，忍不住笑道：“原来坐在马上看风景这般畅快，难怪人人都爱骑马。”
身后的声音闷闷响起：“你若喜欢，改日我教你。”
两人一路策马回到四时食铺。
平日里衣冠清贵、风度翩翩的新科进士，此刻便安安静静坐在食铺的长凳上，等着她去做饭，莫名显出几分乖顺来。
陆善禾问：“沈公子想吃什么？”
沈珣面露茫然，像是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陆善禾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只当他被日头晒昏了头，笑道：“瞧公子的脸都热红了，我给你做一样清凉解暑的吃食吧。”
沈珣望着她转身走进灶房。
她今日穿了一袭鹅黄色衣裙，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少女的明快娇俏。乌发松松挽在颈侧，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瞧着既灵动又温婉。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寿宴那日，祖母指着自己，笑眯眯地问她：“你看我这孙儿如何？”
心口忽然怦怦跳了起来。
片刻以后，陆善禾端着瓷碗从灶房出来。沈珣见她朝自己走来，立刻坐直了身子，神色莫名有些紧绷。
谁知她才走到堂中，便险些迎面撞上另一个男人。
沈珣眸光一凝……
正是那日他隔着车帘见过的男子。
陆善禾看见照衡，脸上顿时露出笑来：“今日芙蕖献新会，你猜最后结果如何？”
照衡淡淡垂眸：“想来是你大获全胜了。”
“那是自然。”陆善禾眉梢微扬，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得意，“我倒要看看，往后还有哪个敢来挑衅我。”
照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爹近来身子已经大好，连拐杖也不用了，成日嚷着要来铺中帮忙。”
“那敢情好。不过还得让他多歇几日，免得才好一些，又逞强累坏了身子。”
两人一问一答，自然而熟稔，仿佛自有一种无形的屏障，旁人半点也插不进去。
沈珣不由得收紧手指，方才还有些发烫的脸色，也一点点淡了下来。
陆善禾对此毫无察觉，绕过照衡，将瓷碗放到了他面前：“尝尝这个，我方才新做的。”
碗里并不是沈珣所想的腌黄瓜或凉拌白萝卜，而是一团晶亮透明的冻体。瓷匙轻轻一触，就颤巍巍地晃动起来，宛若盛放了一碗凝固的溪水。
既不是完全的固体，也不是液体……
沈珣用瓷勺拨弄着，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陆善禾神秘地笑了笑：“我第一次做，你先尝尝再说。”
前几日逛山货市，她在其中一个摊子上，看到几只晒干的木馒头果。摊主只说这东西能入药，她掰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籽，正是薜荔籽。
今日回来，她才猛地想起这事，便将薜荔籽装入细葛布囊，在新汲的井水中反复揉洗。胶汁尽数析出后，再点入少许澄清石灰水，置阴凉处静放，便慢慢凝成了眼前这一碗清透软嫩的木莲冻。
这便是后世大受欢迎的冰粉。
但是至少在云津府，她还没见过有人这样吃薜荔籽的！
因是临时起意，她也没做多精致，不过是浇了一勺沙糖慢熬成的糖浆，再撒上些山楂脯碎与葡萄干点缀。
沈珣舀起一匙，小心翼翼地送到嘴里。
才一口，他的眼睛就亮了：“好吃！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未吃过！”
木莲冻细嫩晶莹，入口凉凉丝丝，舌尖轻轻一抿就立马碎成软软的小块，几乎顺着喉咙就滑了下去，无比丝滑。
沙糖煮到微焦黄色，甜香浓郁，却不腻人。山楂脯酸甜可口，开胃极了，葡萄干又软又香，为原本轻盈的凝冻添了几分口感。
恰逢热浪滚滚难耐，来上一碗这东西，便如同晒得七窍生烟之时一头扎进了山涧泉水。凉意由喉间流入腹中，连四肢百骸也都舒展开来。
木莲冻填满肚子，沈珣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轻轻地扯了下陆善禾的袖子，语气居然微带几分讨好：“陆娘子，还能不能再做一碗？价钱由你开。”
陆善禾强忍着笑摇头：“对不起，沈公子。这是试做，我只有这一碗。”
沈珣的眉眼顿时垂了下来，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陆善禾话锋一转，“我打算借明日芙蕖献新会的名义，正式推出此道吃食，再加些荷花同荔枝进去。沈公子若喜欢，明日请再光临。”
沈珣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第25章
陆善禾从山货市上购入了一大筐成熟的薜荔果。
她将果实剖开, 取出里头密密麻麻的细籽, 趁着日头正好，摊在竹匾上晒干。待要用时，再将薜荔籽装入细白布囊，浸进新汲的井水中反复揉洗。
随着她的动作, 一缕缕黏稠胶汁从布囊中渗出, 原本清澈的井水渐渐泛出浅浅的乳白。待胶汁尽数揉出，再点入少许澄清的石灰水, 搅匀静置，不多时, 便凝成了清凌凌、颤巍巍的一盆冰粉。
不过，单单只有冰粉还不够。
恰巧今晨, 一艘从闽地而来的商船靠岸, 带来一批连枝带叶的新鲜荔枝。
荔枝最是娇贵, 一路由水路运到云津府，价钱自然不菲。陆善禾细细挑选一番，买下一筐果壳鲜红、枝叶尚青的荔枝。剥开以后，只见果肉莹白饱满, 宛如凝脂。
她将荔枝分成两份, 一份仔细去核，尽量保留完整的果肉。另一份则细细捣碎, 滤出汁水，留作调制糖露。
这糖露，才是整碗冰粉的点睛之笔。
若只浇上寻常糖浆, 滋味自然不差，却难免失之平常。
昨日的芙蕖献新会才刚刚结束，满城食客至今仍在津津乐道。既然余热未消, 她何不借着这股声势，再做一道应时应景的荷香糖露？
陆善禾取来清晨初开的白荷花，拣下完整鲜嫩的花瓣。又将沙糖倒入锅中，加水以小火慢慢熬成清亮糖水，待糖水放至温热，才投入荷花瓣，加盖焖上一刻钟。
待淡淡花香沁入糖露，她再将泡得微涩的花瓣一一滤去，添入少许新鲜荔枝汁，最后点上一撮盐，将甜味提出来。
糖露清甜澄澈，入口先是荔枝的馥郁果香，细细回味时，舌尖又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荷香。
陆善禾将凝好的冰粉切成小块，盛进白瓷盏中，浇上荷香荔枝糖露，再放入两颗莹白饱满的荔枝肉，点缀一瓣淡粉荷花。
只见盏中清透如水，荔枝浮沉其间，荷花瓣轻轻荡漾，夏意浮沉。
——
晨时，四时食铺尚未开张，门前便已经排起了一条长队。
昨日陆善禾只凭一根黄瓜夺得芙蕖献新会魁首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大半个云津府。莫说四时食铺的老客，便是许多从前只听过她名声的人，今日也特意赶来，想瞧瞧她又能做出什么新鲜吃食。
众人正翘首以盼，便见门帘一掀，陆善禾笑意盈盈地走了出来，将一块新写好的木牌挂在门前。
“今日铺中推出一道新吃食，名为荷花荔枝冰粉。只是闽地鲜荔枝得来不易，今日只售二百份，卖完便没有了。”
话音落下，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冰粉？这是个什么东西？”
“听着倒像是什么消暑吃食。”
“管它是什么，陆娘子做出来的东西还能差了不成？先给我记上两份！”
“二百份听着不少，眼下这么多人，怕是一会儿便抢光了！”
排在食铺门前的人群中，有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始终低着头，唯恐被相熟之人认出来。
他面色蜡黄，眼下乌青，正是万和食铺的掌柜胡茂。
自从陆善禾来到南市街，胡茂便觉得自己如同撞了邪。
先是花钱雇来泼皮无赖占住食铺，非但没能搅黄她的生意，反倒替四时食铺扬了一回名。后来他开出十倍月钱挖走孙夏，又被那妇人当街算清家底，狠狠落下面子。
本以为芙蕖献新会定能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让陆善禾颜面尽失、灰溜溜滚出南市街，谁知只给她留下一根黄瓜，她竟照样夺了魁首。
胡茂这几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明白，这四时食铺的东西当真就有那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