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三娘：“……”
她隔着皂纱死死瞪着周平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恨不得当场伸出爪子，在上头挠出几道印子来。
她费了这么大的工夫，又抹脸又戴帽，还花高价买了号牌，结果竟告诉她卖完了？
可是来都来了，总不能饿着肚子回去。
陶三娘憋着一肚子火，没好气地道：“那便将你们店里现有的吃食都给我上一份！若是不好吃，我便站到街口去嚷嚷，叫整个云津府都知道你们四时食铺徒有虚名！”
周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转身去了后厨。
不多时，一碗翠浪银丝冷淘与一碗桑葚乌梅饮便被端上了桌。
不得不说，四时食铺的吃食确实做得精致。
冷淘青白交错，根根爽利，盛在莹润的白瓷碗中，望之便仿佛有凉风拂面。旁边的桑葚乌梅饮色如胭脂，细密气泡贴着碗壁缓缓上浮，酸甜果香清清爽爽地飘了出来。
陶三娘腹中的火气稍稍消下去一些。
好看归好看，味道如何，还得吃过才知道。
她略带几分挑剔，夹了一箸冷淘，送入口中。
下一刻，她整个人猛地僵住。
井水湃过的面条冰凉爽滑，槐叶清气若有似无，葱油浓香却不腻口，酸甜齑汁恰到好处地勾起食欲。
陶三娘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
这、这当真只是一碗冷淘？
世间的冷淘，竟能做出这样的滋味？
她方才还端着沈府第一厨娘的架子，下一刻却已经顾不得什么仪态，埋头又是一大口。
皂纱不断垂下来碍事，陶三娘吃得心焦，索性一把摘下帷帽，随手丢在旁边。左手抱碗，右手运筷如飞，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碗中。
吃两口冷淘，再喝一口桑葚乌梅饮。冰凉酸甜的汁水裹着细密气泡在舌尖炸开，舒坦得她几乎要叹出声来。
陆善禾端着一碟小菜从后厨出来，一眼便看见角落里有位客人抱着碗吃得毫无仪态。
那道身影，怎生看着有些眼熟……
她停下脚步，凝神看了片刻，终于端着碟子走上前去，试探着唤了一声：
“陶姐姐，是你吗？”
陶三娘运筷如飞的手，骤然僵在了半空。
第22章
陶三娘真恨不得当场寻条地缝, 把自己囫囵埋进去。
先前在沈府, 她对着陆善禾撂下了那么多狠话，认定这小娘子是在胡闹。如今才过了几日，自己便巴巴地寻上门来，不但吃得狼吞虎咽, 还叫人当场认了出来。
这张脸, 今日算是丢了个干净！
可是……这实在也怪不得她。要怪，只能怪那碧波无痕鲥实在太好吃了！
她陶三娘再怎么说也是肉体凡胎, 既长了一张嘴，又生了一条舌头, 如何能够不馋？
陶三娘脸颊涨得通红，脖颈都僵住了, 只等着陆善禾出言取笑。
笑吧, 笑吧！左右今日这张老脸, 她是豁出去了！
谁知陆善禾只是弯起眉眼，抬手点了点她的脸，随后递来一方干净帕子：“陶姐姐，你脸上抹的是什么？黑一块白一块的, 快擦擦吧。下回来之前同我说一声便是, 我提前给你留一尾碧波无痕鲥，何苦这样遮遮掩掩？”
陶三娘猛地抬起头, 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你说的是真的？”
“骗你作甚？”
陶三娘怔了半晌，方才的羞窘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她猛地抱住陆善禾，欢喜得眉开眼笑：“陆妹妹, 那我明日还来！你可得给我留三尾！”
陆善禾：“……”
——
陶三娘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南市街的食饭行却再也坐不住了。
所谓食饭行，不过是南市街上一众中小食铺凑在一起结成的同行。万和食店、张记食铺、王记汤饼铺、孙家酥饼铺……平日里各做各的生意, 遇上官府采买或同行争端，才由行老出面拿主意。
陆善禾初来乍到时，不过是个挑着食担沿街叫卖的外来小娘子，自然没有人将她放在眼里，更不会有人主动邀她入行。
谁知短短数月，四时食铺便声名鹊起。
南市街的客流，十成里倒有六七成是冲着四时食铺来的。剩下几家食店门前冷冷清清，偶尔进来一两个客人，坐下后问的第一句话竟也是“四时食铺今日为何没开门？”
一众掌柜哪里还坐得住，纷纷赶到行老魏岐山面前诉苦。
“行老，您再不管管，我们可真要揭不开锅了！”
“那陆善禾不过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丫头，眼下却把整条南市街的生意都揽走了。长此以往，这条街上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还请行老出面，好好压一压她的气焰！”
魏岐山心中同样不悦。
他做了十余年的行老，南市街上哪家铺子开张，掌柜不得先备上一份厚礼登门拜会，请他多加照拂？
偏偏这陆善禾既不来拜见他，也不请人递好话，竟这样悄无声息地站稳了脚跟，还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若往后的外来商户都学她这般行事，他这个行老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可魏岐山面色如山，纹丝不动，只冷着脸骂道：“一个个都慌成这副德行，成何体统？不过是一个小女子，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了？”
胡茂隐隐听出些言外之意，眼睛顿时一亮：“行老这话……可是已经有了对付她的法子？”
魏岐山摸了摸胡子，慢悠悠地说：“那丫头现在既得沈府看重，又和云津书院有瓜葛。我们若明着打压她，只会让人说我们一群大男人连个小女子都容不下，平白授人以柄。”
胡茂急忙问：“那依行老之见……”
魏岐山唇边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她既然以厨艺扬名，我们就不妨光明正大地办一场食会，从她最引以为傲的厨艺上压倒她。”
“待她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输得一败涂地，不必我们驱赶，她自己也便没脸继续留在南市街了。”
四时食铺隔壁的张记食铺老板张昀却脸色微变，迟疑道：“行老有所不知，那陆善禾的手艺……确实有些邪门。若她只是徒有虚名，沈府与云津书院又何必争相邀她？我们若当真能在厨艺上堂堂正正地胜过她，今日也不必聚在这里发愁了。”
魏岐山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谁叫你与她堂堂正正地比？”
张昀一愣。
魏岐山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食会由我们承办，评席由我们安排，便连比赛用什么食材，也尽在我们掌握之中。这里头能做的文章，可多着呢。”
张昀呼吸一滞，脸上的忧色顿时化作狂喜：“行老英明！那便全听行老安排！”
不久，一张名为“芙蕖献新会”的会简便在南市街各家食铺之间依次传递。
薄薄的会简上，已经列着万和食店、张记食铺、王记汤饼铺、孙家酥饼铺等店名。各家掌柜皆在自家名号下写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赴”字。
会简上写道：“值荷风初起，南市食饭同行循例设消夏献新会。各陈一馔，上供神前，亦与城中父老共品，以较技艺高下。”
会简传至四时食铺时，陆善禾看了片刻，提笔在“四时食铺”下写了一个“赴”字。
照衡站在一旁，目光从会简上淡淡扫过，眉心轻轻一拧。
陆善禾仿佛看懂了他的意思，放下笔笑道：“无事献殷勤，只怕这是一场专为我摆下的鸿门宴。”
“不过，那又如何？”
陆善禾指尖轻轻点着会简，眼中反倒浮起几分兴味。
食铺升至下一等级所需的客流与进项十分惊人。便是按照四时食铺如今的红火程度，仍需积攒不少时日。
这场食会既然能将大半个南市街的人都引来，谁算计谁，还未可知呢。
——
芙蕖献新会设在南市街附近一座寺院的荷塘前院。
正值盛夏，满池荷叶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粉白荷花从碧叶间亭亭探出，荷风拂过，清香浮动，端的是“芙蕖绕堤如锦”。
荷塘前的夯土地上搭起数座青布凉棚，四周悬着绘有莲叶游鱼的彩幡。十座灶台依次排开，临水的水榭则摆着长案与矮几，专供评席与贵客落座。
食会尚未开始，前院里已经人头攒动。卖蜜煎的、卖果子的、挑着茶汤担子的都来凑热闹，孩童绕着荷塘追逐嬉闹，好不热闹。
陆善禾甫一露面，人群里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陆娘子来了！”
“陆娘子，今日可得夺个魁首回来！”
“四时食铺必胜！”
陆善禾循声望去，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韩大勇、何顺、江越峰等老食客竟全都来了。几人不知从哪里寻来一块青布，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四时”两个大字，此刻正举着青旗，扯开嗓子为她助威。
陆善禾遥遥朝他们拱了拱手，眉眼弯弯。
既然有人专程来看她，她今日便更不能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