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要紧的是,没有刺。
当真连半根细刺也没有!
从前吃鲥鱼,再贪这一口鲜美,也得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分辨鱼刺,哪敢这般痛快大嚼?可眼下,她只管一口接一口地吃,根本不必提心吊胆。
这滋味,实在酣畅!
陶三娘被鲜得浑身微微一颤,手中筷子立刻快了起来。一筷一筷,不一会就吃掉了小半盘。
送鱼的小厮在旁边直流口水,最后实在忍不住,央求道:“陶姐姐,看在我平时总给你跑腿传话的份上,你也赏我一口吧。这鱼闻着实在太香了……”
陶三娘动作一顿,随即盘子收进怀里,警惕地瞪了他一眼。
但小厮可怜兮兮地看着她,那副样子,委实令人不忍。
陶三娘挣扎了半晌,才忍着割肉般的心疼,从盘中拨出小小一块:“罢了,念在你往日还算乖觉的份上,便分你这一点。可不许再要了,我自己尚且不够吃呢!”
小厮心急如焚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多谢陶姐姐! ”
他将鱼肉珍惜的放进嘴里,微微嚼了嚼,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天爷!陶姐姐,这真的是鱼肉?怎么会这么好吃!”
陶三娘哪里还有空闲时间理会他?
她早已低头抱着碟子吃得痛快淋漓。
——
那天陆善禾在沈府寿宴上出尽了风头。
席间的夫人小姐们吃过碧波无痕鲥后,纷纷向沈家人打听。
“这道鱼是哪个大厨做的?”
“能把鲥鱼的细刺挑得一根不剩,莫非是曾在御前供过膳的人物?”
“云津府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位大厨,我们却一点风声也没听说?”
待听说掌厨之人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娘子,经营的四时食铺也只是南市街上一间不大的食店,众人更是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还是林夫人先笑着开了口:“还是老夫人慧眼识珠。云津府藏着这么一位了不得的厨子,偏叫您老人家先寻着了!”
一番话说得沈老夫人眉开眼笑,仿佛今日大放异彩的不仅仅是陆善禾,连她这个寿星也格外有面子。
宴席尚未结束,就已经有不少夫人派贴身婢女来寻陆善禾了,有的询问她可愿意上门掌勺一次家宴,有的想预订碧波无痕鲥鱼,还有的恨不得当场为自家几个月后的寿席定下吃食。
陆善禾忙着和众人应付,转眼间,已是天色渐暗。
待女客散尽,沈珣才从前厅过来,含笑问道:“祖母,孙儿替您寻来的厨子,可还称心?”
“称心,怎么不称心?”
沈老夫人拉着陆善禾的手,久久不肯松开,一边慈爱地拍着,一边连声夸赞:“我因怕鱼刺,已经许久不敢畅快吃鱼了。今日这一道碧波无痕鲥,实在合我的心意。”
她又望向陆善禾,笑得愈发和蔼:“陆小娘子年纪轻轻,手上竟有这样的本事。二十八条鲥鱼,连一根细刺也没留下,真是艺高人胆大。难为你这般用心了。”
陆善禾连忙道:“今日是老夫人的好日子,能让您吃得高兴,便不枉我忙碌这一场。如今时候不早,我也该告辞了。”
“这便要走了?”
沈老夫人着实有些舍不得,拉着她又端详了一遍:“这样齐整的孩子,相貌好,手艺更好,叫我瞧着便觉得喜欢。你这一走,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说到这里,她目光一转,忽然笑眯眯地指向旁边的沈珣。
“陆小娘子,你瞧我这孙儿如何?”
啊?
陆善禾微微一怔,下意识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沈珣今日穿的,正是殿前唱名时朝廷所赐的绿襕袍。
乌纱幞头端正地束住发髻,愈发衬得他眉目清俊、面如冠玉。细罗裁成的襕袍圆领大袖,色泽沉润,领口隐约露出一线浅黄衬衫,腰间只束一条乌革带,通身不见多少金玉,却自有一股新科进士的清贵气度。
老夫人嫌他这一身太过素净,方才还特意命莲心在他的幞头旁簪了一枝新开的榴花。殷红花瓣映着青绿袍色,平白为那份端方清贵添了几分春风得意的少年意气。
的确是少年风流,教人见之忘俗。
察觉到陆善禾的视线,沈珣白皙的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红,神色间难得多了几分窘迫。
“祖母,您这是说什么?”他急忙道,“孙儿如今尚无纳妾收房的打算,您莫要平白唐突了陆娘子。”
沈老夫人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孩子,想到哪里去了?”
她指着沈珣笑骂道:“我是想着,你如今尚未授官外任,暂且还住在府中,不如请陆小娘子照看几顿饭食。等将来赴任在外,离了家中长辈,怕是又要仗着年轻,饥一顿饱一顿,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沈珣僵了片刻,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脸上的红意顿时更深了几分。
他偏过头去,轻咳一声,方才道:“陆小娘子做的饭食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她如今生意繁忙,只怕腾不出工夫来照看孙儿这一份。”
陆善禾心中始终记着沈府这份人情。
若没有今日的寿宴,她也不会一下结识这么多富贵人家的女眷,更不会接下这些家宴与席面的邀约。
她连忙笑道:“沈公子的饭食,自然要紧。往后公子想吃什么,只管遣人将单子送到铺里。便是少接一桩旁人的买卖,我也绝不会耽搁您的。”
不知为何,这句话说完,沈珣好不容易恢复如常的脸色,又一点点红了起来。
他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倒也不必特意送来。若是想吃……我自己去四时食铺便是。”
——
沈府寿宴之后,碧波无痕鲥不过一两日便传遍了云津府。
鲥鱼本就身价不菲,系统定下的价钱又着实黑心得很。陆善禾原以为,真正舍得花这笔银钱的人不会太多。
谁知沈府寿宴上的消息一传出去,城中那些世家大族竟争相预订起来。
沈老夫人七十寿宴上吃的压轴菜,满堂宾客交口称赞,又有一尾鲥鱼不留半根细刺的奇名,谁听了不想亲眼瞧瞧?
一时之间,谁家设宴时若没有一道碧波无痕鲥,竟仿佛凭空矮了别人一头,连席面都不够体面。
这股风气慢慢传到市井,寻常百姓也跟着争相尝鲜。有人攒上几日闲钱,只为买上一份,仿佛没有吃过这鱼,便不好意思说自己懂吃。
鲥鱼偏偏性情娇贵,离水易死,又极易腐坏。最珍贵的风味都藏在鳞下那层丰腴油脂里,一旦保存不当,鲜味便会很快流失。
陆善禾再有本事,每日能做的鲥鱼也终究有限,只好定下一日十尾,售完即止。
所以,每天天还没亮,四时食铺门前就排起了长队。甚至有人专门替富户排队,领到号牌以后再转手加价,竟也从中做起了生意。
整个南市街六七成的客流,这会儿都集中到了四时食铺门前。四时食铺热闹得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左右几家食店却冷冷清清,门前几乎可以罗雀。
陆善禾看到这般盛况,虽然高兴,但也不免焦头烂额。
铺子就这么大,桌案、灶眼、人手都是有限的。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是时候早些扩一扩堂口了。
然而,每次她兴致勃勃地问系统,得到的永远是冰冷的一句话:【食铺升级条件:累计接待食客一万人,营业额三万两白银。】
陆善禾:“……”
算了。
她只好撸起袖子,继续苦干。
——
这厢陶三娘趁着四下无人,鬼鬼祟祟地溜出了沈府,悄悄出现在了南市街口。
自打那日在寿宴上吃过碧波无痕鲥,她再吃沈府厨房里的其他饭菜,只觉得索然无味,如同嚼蜡。
不过短短几日,她便茶饭不思,连脸色都憔悴蜡黄了不少。夜里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盘油脂丰腴、鲜嫩无刺的鲥鱼。
若再吃不上,她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可她堂堂沈府内厨掌事,前脚才与陆善禾针锋相对,后脚便巴巴地跑到四时食铺讨吃食,传出去成什么样子?
倘若再被陆善禾当场认出,她这张脸还往哪里搁?
为了遮掩身份,陶三娘特意拿草木汁将脸抹暗了几分,又戴上一顶垂着皂纱的帷帽。确认镜中人连亲娘来了都未必认得出,这才鬼鬼祟祟地溜出沈府,直奔南市街。
谁知才到四时食铺门口,她便傻了眼。
我的老天爷,这哪里是在排队?
简直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陶三娘在沈府里还有差事,根本耽搁不起。眼看前头还有不知多少人,她只能咬了咬牙,花高价从一名替人排队的闲汉手里买来号牌,这才终于挤进店中坐下。
谁知她刚坐稳,周平便走到桌前,面无表情地道:“碧波无痕鲥每日只售十尾,今日已经卖完了。客官若是专程为鱼而来,请明日赶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