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瓶花错落,点缀着初夏新摘的榴花、栀子与嫩荷。金银酒器、瓷盏与温酒注子分列两侧,屏风后另设乐席,琵琶声清越婉转,宛如大小珍珠接连落入玉盘。
不一会,沈老夫人便在儿媳与贴身婢女的搀扶下缓步走来。
银发梳成整齐高髻,发间只簪一根赤金长钗,身着绛色褙子。虽已古稀之年,但精神矍铄,脸上带着和煦笑意。
陆善禾上前行礼拜寿。
沈老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番,含笑问道:“这便是珣儿特意替我寻来的厨娘?果然是个齐整孩子,珣儿有心了。 ”
陆善禾笑得眉眼弯弯:“老寿星福如东海,我今日不过在您跟前站了片刻,便觉得自己面色都红润了几分。可见您的福气委实旺盛,连我也跟着沾了光呢!”
沈老夫人顿时被她逗得开怀大笑。
“好一张伶俐的嘴!快说说,今日都给我们备了些什么?满堂客人等了半日,只怕肚子都要饿扁了。”
陆善禾笑着拍了拍手。
候在厅外的沈府仆役立刻鱼贯而入。
先呈上来的,是雕作花鸟形状的瓜果,以及用蜜煎、鲜果层层垒成的果山。紧接着,又有雕花蜜煎、砌香咸酸、酒醋肉、金山咸豉依次上席。
待酒过数盏,笋燠小鸡、二色莲子羹等热菜也陆续送入堂中。
每一道都色香俱全,看得人目不暇接,席间赞叹声不断。
直至前半席将尽,两名仆役合力捧着一只粉青大瓷盘,缓步走进花厅。
众人下意识地停下筷箸,齐齐抬眼望去。
这最后一道压席菜,竟然是一尾鱼?
瓷盘中浅浅盛着一泓清汁,汤色映着温润的粉青釉面,如雨过天晴后的碧波般皎洁。
一条二尺许长的鲥鱼静卧盘中,鱼头微微抬起,尾鳍斜斜舒展,身子弯出一道流畅的弧度,犹如在水中悠然游动。
鱼背青灰,鱼腹银白,火热的蒸汽逐渐带着鳞下膘肥丰满的油脂渗透开来,在鱼体上凝结成一层珍珠般温润的光彩。嫩水芹苗和青葱都切成细丝,顺着鱼身盘旋成层层水波纹,在鱼身上点缀着几片淡黄春笋,更显得整尾鱼就像尺横的玉波,清润鲜活。
沈老夫人身边的贴身婢女莲心,在看清盘中之物后,额角立刻沁出了冷汗。
鲥鱼!这厨娘到底懂不懂规矩?
满府上下谁不知道,老夫人最怕鱼刺,偏偏鲥鱼又是出了名的多刺。若是一个不慎卡住喉咙,今日这场喜庆寿宴,只怕立刻便要变成一场祸事!
莲心闭了闭眼,几乎不忍再看,只等着这胆大包天的厨娘被老夫人当场发落。
陆善禾却好像一点都没察觉到满堂骤然凝滞的气氛,依旧笑意盈盈地上前介绍:“老夫人,这道菜叫‘碧波无痕鲥’。鱼的主骨和细刺,都由我亲自剔除,一点不留,特别用这道菜来为您贺寿。”
话音落下,满堂肃静无声。
片刻之后,女眷面面相觑,无一不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同样的震惊和疑虑。
这是鲥鱼啊!
肉里细刺多得跟牛毛一样,即使是最熟练的厨子也敬而远之。怎么可能是:将鱼的所有刺都剔除了,然后还能保持着整鱼的模样出现?
难道这小厨娘是为了讨得老夫人欢心,连这种遮天蔽日的大谎也敢说?
让众人没有想到是,沈家老夫人不但未怒,反而和气一笑。
“既然陆娘子如此有把握,莲心,你便替我夹上一筷子。”
莲心脸色微变,迟疑道:“老夫人,这……万一还有遗漏的细刺,伤着您可如何是好?不如让奴婢先将鱼肉挑开,仔细检查一番。”
沈老夫人点了点头。
莲心素来心细手巧,当即拿起筷子,将鱼肉一点点拨开,又分作许多小份,逐一仔细检查。
然而,看着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莲心不可置信的张大了眼睛,又不死心的将鱼肉翻找了一遍。
没有,一根鱼刺也没有!
雪白的鱼肉细嫩完整,丝丝分明。别说那细如牛毛的小刺,便连一截断在肉里的碎骨都找不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莲心呆呆的低语了一句。
确认没有危险以后,她这才夹起一小块鱼肉,小心翼翼地送到沈老夫人口中。
一时间,满堂宾客尽数屏住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老夫人的脸上。
沈老夫人轻轻一嚼,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鱼肉鲜嫩细滑,入口几乎不必费力,舌尖轻轻一抿,便化作丝丝细腻的雪肉。鳞下丰腴的油脂早已随着热气融入鱼肉,鲜香却不油腻,酒与葱姜恰到好处地化去腥气,又丝毫没有压住鲥鱼本身的清甜。
一口咽下,余味仍在唇齿间缭绕。
更要紧的是,当真没有一根刺!
沈老夫人活到这般年岁,什么山珍海味不曾尝过?此刻却难得露出了几分孩子般的急切,一把握住莲心的手。
“快,再给我夹些鱼肉来!这鱼,实在鲜得很!”
众位女客见状,哪里还按捺得住,纷纷将筷子伸向各自席上的碧波无痕鲥。
一筷鱼肉入口,满堂霎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
“好鲜的鱼!”
“我活了这许多年,从未吃过这般细嫩的鲥鱼!”
“竟当真一根刺也没有!这究竟是什么手法?”
“说是人间仙味也不为过。往日吃过的那些鱼,与这一比,竟都显得寡淡了!”
方才还暗暗怀疑陆善禾哗众取宠的宾客,此时一个个争相下箸。两尾鲥鱼转眼便被分食得七七八八,若非顾及身在沈府寿宴,只怕早有人要当场唤陆善禾过来,追问这道鱼能否预订了。
此刻,小厨房外,陶三娘正坐立难安地等着。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既怕陆善禾当真闯下大祸,连累整座后厨,又隐隐盼着老夫人发落下来,好叫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吃个教训。
然而等了许久,前厅非但没有传来斥责哭喊,反倒笑语阵阵,隐约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陶三娘越听越觉不对,忍不住朝宴厅的方向张望。
难不成陆善禾还没来得及把那道鲥鱼端上去?
正疑惑间,一名小厮提着食盒急匆匆地跑来,口中连声喊道:“陶姐姐!陶姐姐——”
陶三娘心头一跳,腾地站起身来:“如何?可是那陆娘子触怒了老夫人?我早就再三劝过她,是她执意不听!此事实在与我无关,你可得替我向老夫人说清楚……”
“什么触怒老夫人?”
小厮听得一头雾水,喘匀了气,这才打开食盒,小心翼翼地从中捧出一碟鱼肉。
“陆娘子做的那道碧波无痕鲥,在宴席上大出风头!不但老夫人赞不绝口,满堂宾客也都争着品尝,险些连盘底的汤汁都没剩下。”
他笑道:“老夫人惦记着陶姐姐,说你今日在后厨忙前忙后也辛苦了,特意命我赶在分完之前留下一份,拿来赏你。”
陶三娘整个人僵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她一把揪住小厮的衣袖,声音都变了调:“那二十八条鲥鱼,当真没有一根细刺?老夫人不但没有怪罪,还、还夸她做得好?”
“那还能有假?”小厮奇怪地看她一眼,“莲心姐姐当着众人的面,将鱼肉一片片拨开查过。陶姐姐,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陶三娘张了张嘴,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碟鱼肉已经送到了她的眼前。
莹白剔透的鱼肉浸在清亮汤汁中,丰腴油脂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陶三娘喉头滚动,到底没能忍住,重重咽了一口唾沫。
第21章
陶三娘早前被陆善禾气得不轻, 午饭也只匆匆吃了半块饼子。这会子鱼肉摆在跟前, 鲜美的味道丝丝缕缕地往鼻尖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肚子空空如也,饿得厉害。
陶三娘能在沈府内厨掌事十余年,手艺自然不差, 舌头更是养得挑剔。
做鱼, 最是考验厨子的功夫。火候稍过,鱼肉便又老又柴, 佐料下重了,压住鱼鲜, 喧宾夺主,若下得轻了, 又难免残留一股腥气。要将鱼做得恰到好处, 绝非易事。
陆善禾做的鱼, 她纵然再馋,平日里也绝不会动一筷子。但今天不一样,她无论如何也要亲口尝一尝,那多刺如毛的鲥鱼, 到底有没有被剔干净。
陶三娘盯着盘中莹白的鱼肉看了片刻, 终于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下一瞬, 她脸上的狐疑骤然凝住。
鲥鱼名贵,以鲜美闻名。沈府却不是寻常门户,陶三娘从前并非没有料理过鲥鱼。
可这一口, 却与她吃过的所有鲥鱼都不一样!
鳞下丰腴的鱼脂早已被热气蒸化,轻轻一抿,便在舌尖散开浓醇的鲜香。鱼肉比嫩豆腐还要细腻柔滑, 几乎入口即化,偏又带着一股江鲜独有的清甜。嫩水芹与青葱只作点缀,非但不曾遮盖鱼味,反而将那一口鲜意衬得愈发清润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