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夏听不懂他说的话。
完成工作当然可以换取银钱,可银钱只是报酬的一部分。最初写进她的底层代码里的,的确是协助任务、解决问题的倾向,但来到四时食铺以后,她也确实喜欢上了这种忙忙碌碌的生活。
至于长久闲置,用周平的话来说,人闲久了容易发霉,机器人闲久了容易生锈。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胡茂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有所顾忌,咬牙道:“不管陆善禾给你多少,我都出三倍!”
孙夏抱着榴花,转身便走。
这妇人的骨头竟如此硬!
胡茂一惊,连忙追了上去:“你若嫌少,五倍也使得!陆善禾把你们夫妻二人当骡马使唤,那么多活计全压在你们身上。你若来我这里,不必洗碗搬货,每日只做半日,我再配几个伙计听你使唤!”
胡茂说得豪气,心里却在滴血。
他雇伙计是为了让人干活,可不是请回来做祖宗的!只是为了先将人挖到手,也只好暂且抛出诱饵。等孙夏进了万和食店,到时究竟做多少活,还不是他说了算?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就不信,这样优厚的条件,孙夏还能不动心!
谁知圆脸女子终于停下脚步,脸上却浮现出少见的惊诧:“那样多无聊,若是闲置太久,我会自动休眠,进入待命模式的,我还是喜欢忙碌一点。”
胡茂:“?”
这个妇人在说什么疯话,他半个字也听不懂。
但其中的拒绝之意,他倒是听明白了。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胡茂脱口而出:“十倍!十倍工钱总该行了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底下绝不可能有人拒绝这样一桩好买卖!
胡茂虽然肉疼快滴血,可一想到挖走孙夏以后,便能狠狠打陆善禾一个耳光,心头顿时又痛快起来。
尤其眼下沈府寿宴在即。没了这样一个手脚麻利的得力帮工,陆善禾必定忙得焦头烂额。若她勉强支撑,最后把寿宴办砸了,那才叫大快人心!
果然,孙夏微微蹙眉,停下脚步,认真看向了他。
胡茂暗自冷笑。
还当她有多清高忠心,原来也不过是胃口比寻常人大些。一听十倍工钱,这不连路都走不动了?
孙夏心里飞速计算着。
在四时食铺前堂迎客时,视觉模组同时记录着客流与环境变化。万和食店与四时食铺只隔着几扇门面,过去十天里,多少食客进出过万和食店,流水多少,事无巨细地储存在她的记忆芯片中。
计算结束,孙夏才道:“就万和食店现在的收入,十倍月钱,最多也只能发一个月。胡掌柜,你没有长期支付这笔银钱的能力。”
她歇了歇,诚恳地问:“你为什么要撒谎?”
胡茂心头一慌。
不对!她不过是四时食铺的一个普通伙计,怎么会知道万和食店的收入呢?
“谁说我付不起?”胡茂强撑着反驳,“我还有积蓄!就算亏钱,我也乐意给你十倍工钱!”
孙夏歪头:“持续亏损,只为雇用一名伙计,不符合正常的经营逻辑。要么承诺为假,要么另有所图。报价超出支付能力,承诺无法长期兑现。胡掌柜,你没有通过我的雇主信用评定。”
“你!!”胡茂一张脸涨得发紫,恼羞成怒道:“你一个外来的妇人,整日盯着我万和食店的生意作甚?”
“我没有特意盯着”,孙夏抱紧怀里的榴花,神色淡淡,“只是贵店每日进出的客人不多,很快便数完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胡茂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当街呕出一口老血来。
疯子! 四时食铺从掌柜到伙计,一个个全是疯子!
*出自宋代彭渊材平生五恨
第20章
同样气得快要吐血的, 还有陶三娘。
寿宴当日, 她望着厨房里一筐筐活蹦乱跳的鲥鱼,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恨不得抄起竹筐,直接扣到陆善禾头上。
“我那日再三叮嘱过你, 老夫人最厌鱼多刺!她老人家年纪大了, 最怕鱼刺卡住喉咙。你倒好,旁的鱼不选, 偏偏弄来这么多鲥鱼!”
陶三娘气得声音发颤,抬手指着那一筐银光闪闪的鱼。
“你这是只顾着显摆新奇花样, 非要害死我们整个厨房不成?”
陆善禾却仍是笑眯眯的:“陶姐姐放心,我会将鱼骨鱼刺剔得干干净净, 绝不会卡着老夫人。”
陶三娘猛地抓住她的肩膀, 恨不得当场将她摇醒。
“你疯了?眼下是什么时候, 岂容你说大话!这种话糊弄三岁小儿也便罢了,鲥鱼肉中细刺多如牛毛,便是从早挑到晚,也未必能挑干净一条。更遑论今日十四桌宾客, 足足二十八条鱼!”
陆善禾神色不变, 只道:“陶姐姐只管交给我。倘若当真出了岔子,老夫人怪罪下来, 由我一力承担,绝不牵连旁人。”
好,好得很!
这人一心寻死, 当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陶三娘气得浑身发抖,索性一挥手,带着小厨房里的帮工摔门而去。
临走前, 她撂下一句话:“既然陆娘子这般有本事,今日的寿宴便由你一人操办罢!老夫人纵然菩萨心肠,也经不住底下人这般胡来。等寿宴办砸了,老夫人雷霆震怒,你自己承担,可别说我们没有劝过!”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灶房的门在身后静静合拢,里头竟没有传来半句挽留。
陶三娘越想越气。
她原以为这陆娘子是个机灵会讨巧的,才能哄得二公子如此看重。谁知竟是个蠢笨如猪、不知天高地厚的!
敢拿老夫人的七十整寿胡闹,她今日若不把自己作进棺材里,陶三娘三个字便倒过来写!
灶房里,陆善禾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陶三娘若一直守在旁边,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施展这套“骨骼扫描与精细剔刺科技”。
如今没了外人,正好放开手脚。
陆善禾抬手点开系统面板,调出刚刚兑换的科技。
这项技术共分为三个步骤——骨相扫描、微振剔刺、二次复检。
她先点击了骨相扫描。
下一瞬,一幅清晰至极的鱼骨图谱浮现在眼前。
粗大的主脊骨泛着白光,两侧肋骨呈浅金色,至于深藏在鱼肉中的细刺,则一根根亮起刺目的红芒。每根刺旁边都清楚标出了所在深度、生长走向,以及最合适的拔取角度。
原本繁杂如乱麻的鱼骨,霎时间变得一目了然。
陆善禾眼睛一亮,随即开启了第二步,微振剔刺。
一把触头极细的镊子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她依照图谱的指引,试探着夹住其中一根细刺。镊尖随即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悄无声息地松开鱼刺周围紧密相连的筋膜。
陆善禾不过略一用力,那根细如牛毛的鱼刺便沿着原本的生长方向,被完完整整地拔了出来,鱼肉却丝毫不曾破损。
若是下手角度稍有偏差,镊尖还会立即亮起微光,提醒她及时调整。
一根、两根、三根……
不过片刻工夫,一整条鲥鱼便被剔得干干净净。鱼身依旧平整完整,竟看不出半点动过刀、拔过刺的痕迹。
等所有鱼刺尽数剔除,她又开启第三次全鱼扫描。图谱上的红光一根接一根地熄灭,直到再也找不出半点遗漏,面板上终于浮现出一行小字:
【复检完成:残留鱼刺数量为零。】
稳妥!
灶房外,陶三娘来来回回踱了许久,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她咬了咬牙,再次上前敲门:“喂!你若非做鲥鱼不可,好歹放我进去搭把手。今日还有那么多菜式,可莫要为了几条鱼,把整场寿宴都耽误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她可不是想帮陆善禾。
只是老夫人待她恩重如山。她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陆善禾犯蠢,毁了老夫人的大日子。
谁料,门内很快传来陆善禾轻快的声音。
“不必啦,陶姐姐。我很快便将鱼刺挑完了,绝不会耽误其他菜式。”
陶三娘:“……”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才过去半个时辰!
若说陆善禾能在半个时辰内,将二十几条鲥鱼的细刺全部挑干净,她还不如相信自己是王母娘娘下凡!
陶三娘气得狠狠翻了个白眼。
罢了,她倒要看看,等这满口大话被当众揭穿,陆善禾该如何收场!
——
寿宴正式开席。
男宾设宴于前院正厅,由沈珣的父亲、叔伯及沈珣亲自作陪。女宾则由内门入府,落座于后堂花厅。
帐设司早已在厅中悬起锦绣帷幕,上首立着一架阔大屏风,其上松竹苍翠、花鸟鲜妍,处处透着清雅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