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外带的吃食，价格比进店来还便宜一成！”
门外的食客们见里头地皮流氓们迟迟不出来，本来已经怨声载道，不少人已经准备离开或寻别家食铺，这时听了外带，顿时眼前一亮。
“这敢情好，给我包五只酥饼，热热乎乎的，我正好边走边吃！”
“陆掌柜，馄饨能不能外带？生得也无妨，我回去自己下锅煮煮便是！”
这可是四时食肆呀！平时排上一两个时辰都不一定能吃上，如今竟然还能打折了！
食客们个个欢欣雀跃，早将方才排队时的牢骚忘到九霄云外。
食铺外刹那间排队如流水，队伍相较以往更为漫长，几乎霸占了半条南市街，但却流动得极为迅速。原本因为占地狭窄而客流量不大的食铺，如今顷刻间便卖出几十份吃食，铜钱哗哗地流进了陆善禾匣子……
吴六一伙人守着方桌，不由得面面相觑，脸色铁青。
完了，这下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还促成了人家的好生意！
与此同时，原本守在铺子外看笑话的胡茂一张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气得五脏六腑都一阵阵抽动。
胡茂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木窗，窗后孙夏那张圆脸上始终带着完美无缺的亲和笑意，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叫人眼花缭乱。
周平则像是铁人一般不知疲倦，明明身材也不见得多健硕，臂膀却仿佛有千金份量，几十只食盒来回搬运，连一丝手抖都不曾见过。
胡茂开了十几年食店，从未见过这般好用的伙计。若没有这些得力伙计的帮扶，四时食铺岂能开得如此顺遂？
倘若这样的人是在他的万和食店，岂不是事半功倍！
想到这里，胡茂的眼睛微微一亮，心头宛如有一条毒蛇蜿蜒而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是人，便必有所求。所谓忠心，不过是东家给出的价码还不够高罢了。
一倍月钱挖不动，那便开三倍，三倍仍不心动，那便开五倍、十倍！
他就不信，这世上当真还有银钱撬不动的人！
胡茂仿佛已经看见周平与孙夏弃暗投明，万和食店重新宾客盈门，而陆善禾孤零零守着一间空铺子、急得暗自垂泪的模样。
没错，他要把陆善禾的左膀右臂一一扳断，抢过来！
第19章
沈珣新进了进士, 又兼沈老夫人七十整寿, 沈府办得格外豪奢。
设了三司六局，有负责帘幕、桌围、屏风等的帐设司，负责迎客、奉茶、温酒等的茶酒司，负责菜品、汤羹、切配等的厨司, 负责托盘、传菜、撤换碗碟的台盘司, 除此之外，还有台盘司、果子局、蜜煎局等等……
沈府管事几次登门, 同陆善禾核对男宾、女宾数目，宾客不能吃羊肉、酒食或生冷的忌口等等。活鸡、活鸭、羊肉、猪肉、鲈鱼、石首鱼、鳝鱼、鲜虾……都需提前预定。
陆善禾第一次登门查看场地, 刚到沈府门前，便已暗暗咂舌。
陆善禾原要随着装食材的驴车往侧门去, 守门的管事却快步迎了出来：“陆娘子留步。二公子交代过, 您是老夫人寿宴的掌厨, 并非府中雇来做杂活的庖人，请从正门入内。”
从正门进来，会先经过一个错落有致的园林。半亩池塘，初夏荷叶刚露尖尖角, 上头露水清圆。沿水种垂柳、芭蕉与修竹, 一派绿意生机盎然。临水设一座亭子，供客人听曲、饮茶, 真如同神仙画境。
陆善禾还要再看，前头的管事便催道：“陆娘子，这边请。厨房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到了后厨, 只见靠墙砌着三四座灶台，一边烧水，一边蒸点心, 一边熬高汤。长案上分开切肉、择菜、制点心。梁下挂着腊肉、鸡鸭和香料囊，陶缸上贴着酱、醋、酒、油的木牌，灶下专门有人添柴看火。
洗菜、切配、掌勺、装盘不慌不忙，各有分工。
陆善禾先逐个灶眼试了火，又让周平和孙夏带着沈府仆役，以空盘演练寿宴当日的出菜路线。沈府下人训练有素，对她的吩咐也颇为配合，进展比预想中顺利许多。
忙得不可开交时，只感觉有一道阴恻恻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疑惑地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身上穿一件干净利落的褐红色窄袖衫，腰间系着青布围裙，银索攀膊将袖子束起。
陆善禾心中有了猜测：“你是沈府灶上的掌厨？”
女子有些倨傲的抬起下巴：“公子吩咐下来，此次老夫人寿宴由陆娘子总领。宴席用什么菜、何时备料、各处灶眼如何分派，一应听从陆娘子安排。既然是公子的吩咐，奴家自然遵从。只是老夫人年事已高，入口的东西半点马虎不得。陆娘子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我便是。”
陶三娘是沈府的家生子，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长大，又执掌内厨十余年，历年的家宴大多由她领头操持。老夫人也素来给她几分体面，二人之间的情分远比寻常主仆深厚。
原以为此次七十寿宴也会交由自己总领，她早早便摩拳擦掌，连席面都暗中拟好了大半。不料沈珣一句话，竟请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厨娘，生生压在了她头上。
外行或许不知，陶三娘心底却清楚，老夫人的寿宴是一年最大的进项，且不用说其中食材采购等多少油水，寿宴若办得体面，除了主人家的赏钱，席间的夫人小姐们兴致好了，随手赏下的荷包、簪钗和尺头，也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家大半年的嚼用。
银钱尚在其次，除此之外，陶三娘心下也有些委屈。她打从会走路开始就伺候老夫人。老夫人不喜太甜，羊肉只能吃炖得酥烂的，莲子羹必须去尽莲心，酒只能饮浅浅半盏，吃鱼最怕细刺……一桩桩一件件，她惦念在心头，如数家珍。
这个陆娘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凭什么忽然横插一脚，便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位置？
陆善禾也感觉到了陶三娘目光的不善，却并不以为意，只含笑道：“如此，寿宴当日便要多劳烦陶娘子了。”
陶三娘冷哼一声，偏过头去，不再言语。
离开沈府以后，陆善禾一路都在思索寿宴上该准备何种菜肴。
沈府的老夫人大寿，势必云集整个云津府的权贵，这是她打响声名，获得客源的最好契机。
寻常菜色固然稳妥，却未免显不出她的本事。
陆善禾打算去市集上转转，寻些灵感。一回头，却见周平与孙夏仍旧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她大手一挥：“今日不必再忙了，给你们二人放半日假。难得出来一趟，各自走走，瞧瞧这个朝代的风物！”
三人就此分开。
陆善禾沿街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竟又转回了云津码头。
她最初便是乘着一叶小舟，沿江漂到这里，从一枚无人问津的春鲜饭团开始做起。转眼春去夏来，她不但在云津府落下了脚，还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小食铺。
如今再看码头上往来的船只与熙攘的人群，竟恍如隔世。
陆善禾心中正感慨着，经过鱼市时，目光忽然被鱼贩的木案上轻轻抽动的鲥鱼吸引。
时人说平生五恨：一恨鲥鱼多骨，二恨金桔太酸，三恨蕙菜性冷，四恨海棠无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诗*。又有“宁吃鲥鱼一口，不吃草鱼一斗”的说法，可见其味道何等鲜美。
只可惜陶三娘千叮咛万嘱咐过，老夫人吃鱼最怕刺，偏偏这鲥鱼以多刺多骨著名。
若非如此，以鲥鱼为寿宴主菜，定能惊艳满座宾客。
陆善禾正暗自遗憾，系统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宿主，你是不是忘记了尚未使用的科技点？】
只是她手里仅剩两个科技点，商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动辄标价十几点、几十点，哪里是她买得起的？
系统的声音顿时欢快起来：【当当当当——检测到宿主的经营需求，现为您限时推出“骨骼扫描与精细剔刺工艺”，售价仅需两个科技点！】
【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
孙夏很喜欢这个朝代。
严格说来，她由仿生骨骼、精密零件与感知元件共同组成，并没有人类意义上的血肉之躯。可她并非没有情绪。
她可以辨别愉悦与厌恶、安全与威胁、掌控与失控、熟悉与新奇，也能够感受到被人接纳，或者被人排斥。
至于眼前这种新奇之中又带着安稳，忍不住想要继续探索的感觉——孙夏想了想，姑且将它称作好奇。
街边卖榴花的小姑娘挎着竹篮，笑嘻嘻地递来一束开得正艳的花：“小娘子，买榴花么？今晨才从树上剪下来的！”
孙夏从钱串上数出几枚铜钱，接过榴花，低头轻轻嗅了嗅。
“陆善禾一个月给你多少银钱，值得你这般卖命替她干活？”
一道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孙夏回过头，只见面前站着个肤色黝黑的中年男子，生着一双倒三角眼，唇上留着短须，正是万和食店的掌柜胡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