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三家争抢陆娘子，场面真是刺激，我可是在现场……云津书院的山长还亲自来让陆娘子承包所有膳食，可惜陆娘子推辞繁忙，最后只说一周供给两日。”
“可不是么！就连眼高于顶的沈家二公子都亲自来了！那可是今年的新科进士。陆娘子照样没答应入府，只接下了沈老夫人的寿宴……”
胡茂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燕南傅家、云津书院、沈二公子……这些都是他做梦都高攀不起的名字。陆善禾到底有什么能耐，竟把整个云津府都哄得围着她转？
胡茂紧紧盯着四时食铺熙熙攘攘的大门，同时，一个不怀好意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
一个初来乍到、乳臭未干的小娘子，就想独霸南市街的生意，出尽风头？
那他就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明白……云津府南市街，到底是谁的地盘。
——
陆善禾正在灶房忙得不可开交时，忽听前堂传来一阵桌椅拖动的刺耳声响，紧接着便是男人们肆无忌惮的哄笑。
只见食铺里的四张方桌，已经被十几个陌生男人占得严严实实。
这些人穿着灰褐或土黄色的葛布短衫，袖口高高挽起，脚蹬沾满泥污的麻鞋。有人敞着衣襟，胸前露出大片黑毛，有人小腿上刺着一条狰狞盘蛇，还有人腰侧鼓鼓囊囊，隐约藏着短棍。
一个个歪坐斜倚，占着长凳，腿却横伸到过道里，堵住门口，不允许其他食客进来。
来者不善。
陆善禾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坐在正中的男人名叫吴六，生得精瘦，高颧骨，三角眼。闻言，他上上下下将陆善禾打量一番，咧嘴一笑。
“哟，掌柜的竟是这么个水灵灵的小娘子。先给爷来碗最便宜的饮子！这鬼天气，险些没把爷渴死。”
陆善禾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轻佻，只平静道：“店里只桑葚乌梅饮，客官可要一碗？”
“那便来一碗！”
“诸位十六人，只要一碗么？”
吴六将脸一横，顿时显出几分凶恶：“怎么？我们总得先尝尝味道，才知道你这店是不是浪得虚名。难道你这里还有强逼食客点菜的规矩？”
陆善禾却只微微一笑：“自然没有。孙夏，给这位客官上一碗桑葚乌梅饮。”
说罢，她转身回到后厨。
照衡正站在门边，黑沉沉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前堂。分明没有说话，眼神却像是在问：”要不要动手？
陆善禾低声道：“先等等。他们眼下虽然来意不善，明面上却仍是客人。若此刻将人赶出去，反倒正中他们下怀。”
她抬眸看了照衡一眼，眼底并无慌乱：“且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真要越了界，再动手也不迟。”
孙夏很快端来一碗桑葚乌梅饮，配上瓷匙，送入吴六手中：“客官，您的饮子，请慢用。”
谁料吴六方才接过，手中便是一松，瓷匙便掉在了地上。
他挑了挑眉，毫无歉意地道：“哎呀，不好意思，爷手滑了。”
吴六心下将孙夏当成了好拿捏的软柿子。
这样圆脸带笑、性子和软的妇人，通常最是脸皮薄。随便说上几句荤话，再当众刁难两回，保管便能羞得眼泪汪汪。
谁知孙夏神色不变，仍旧笑得十分和气：“无妨。客官稍候，我再给您换一柄。”
她转身取来第二柄瓷匙，双手递上。
吴六暗自在心里啧了一声，想不到这伙计这般能隐忍。
不过他收了胡茂的银钱，自然不肯就此罢休。
这次孙夏又递了新的瓷匙过来，他轻佻地拿着瓷匙，故意隔着夏季轻薄的衣物在她身上滑过，然后重重地掷在她脚边，瓷匙顿时四分五裂。
“你这伙计倒有几分姿色，可惜你们店里的东西忒不经用”，吴六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碎瓷片，笑容愈发恶劣，“爷又手滑了……你跪下来，一片一片替爷捡干净。捡得好，爷便多赏你两个铜板，如何？”
这下，陆善禾的神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她正要上前，孙夏却已经弯下身去。
瓷片碎了一地，她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飞速地将碎片全部拾捡干净，然后站起来，依然是笑眯眯的招牌笑容：“好嘞客官，您稍等，我去换柄新的瓷匙来。”
吴六片刻震惊，不由得在心底纳闷。
这妇人好生古怪！若换了别的小娘子，早就面红耳赤大哭去了，她怎么像是听不懂话似的，半分屈辱的神色也没有？莫不是个傻的罢！
正怔愣时，孙夏已经从后厨回来，抱来一只陶钵，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十几柄粗瓷匙。
“客官半盏茶掉了三柄。照这么个速度，午市结束前约莫还要十来柄，我一并替您备下，省得来回取了。”
吴六：“……”
身后的小弟：“……”
吴六一群人一时间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四时食铺当真邪门！那姓陆的掌柜便是少见怒容，叫人如同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心里头憋闷无处诉。再到这伙计，真真是成精了！
捉弄孙夏不成，吴六又将阴沉的目光投向了周平：“方才爷同你婆娘说了那么多话，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自家婆娘被人调笑也不敢出声，你还算什么男人？”
他舔了舔嘴唇，不怀好意道:“莫不是那方面不行罢？可惜了这生得面容姣好的小娘子，不若让给我得了……”
这话说完，他便等着周平发怒。但凡是个男人，此刻必然血气方冠、怒发冲冠。若他冲上来起了冲突，自己正好借机生事……
他等了片刻，却见周平面露疑惑：“孙夏的力气比你大，一个可以打五个你，何须我出头？”
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
吴六更是笑得捧腹，上气不接下气道：“她？一个打五个我？你莫不是吓破了胆，在这里痴人说梦！？”
他自然不信，洋洋自得地伸手便要抓孙夏。
下一瞬，手还没碰到她，只听风声凛凛，一股根本无法反抗的巨力骤然袭来。右手便被孙夏反扣手腕，“咚”地一声按在桌上。
“疼疼疼——松手！快给爷松手！”
吴六疼得脸色惨白，额上青筋暴起，拼命想把手抽回来。却如同被铁拷住一般，一丝一毫都挪动不了。
周平依旧顶着那张木讷平静的脸，好心提醒道：“我方才已经告诉你了，你打不赢她的。”
陆善禾掩袖噗嗤一笑。想靠这招羞辱未来纪元的机器人，那可真是想错了！
吴六：？？？
老天，这妇人哪里来的一股怪力！
他心下恨急，为了在呆滞的小弟们面前挽回颜面，却不能不完成胡茂的嘱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又想了个计策：“再给爷拿十五个空碗来，让这些兄弟都尝尝鲜！”
孙夏问道：“客官要十五只空碗做什么？”
吴六一拍桌子：“这碗甘豆汤既是我们兄弟合点的，自然要人人都尝上一口。怎么，你这店连空碗都舍不得给？”
陆善禾冷眼旁观片刻，终于看明白了他的打算，轻声道：“给他。”
孙夏很快取来十五只粗瓷碗，依次摆在四张桌上。
吴六忍着手腕剧痛，端了那一碗桑葚乌梅饮，分别倒入十五个空碗中，顿时每个碗中只余薄薄的一层浅粉色汤汁。
吴六这才重新得意起来，故意高声招呼道：“兄弟们，今日爷请你们喝好东西！大家都给我慢慢品，一次只许舔上一口。不到晚市收摊，谁也不许喝完！”
十几名无赖顿时拍桌欢呼，各自捧过一只碗，歪歪扭扭地占满四张方桌。
吴六高高翘起二郎腿，挑衅地看向陆善禾。
这下看你怎么办！
他们十六个人只花一碗饮子的钱，便能从午市坐到晚市。外头的食客进不来，眼见无处落座，自然只能转身去别家。
等拖上几日，四时食铺辛苦积攒的客源也就散尽了。
陆善禾的目光落在铺子大门边的木窗上。
四时食铺门面虽窄，临街一侧却开着一扇宽大的木窗，平日只用于通风采光。
陆善禾指着木窗，淡定地上前吩咐：“周平，把窗下的空坛搬走，再将那张长案横过来。”
周平立即上前。
装满空坛的木架颇为沉重，他却只用一只手便轻松挪开。紧接着又卸下临街木窗的两扇窗板，将长案稳稳横在窗下。
孙夏已经明白了陆善禾的意思，迅速取来荷叶、食盒与盛放铜钱的木匣，一一摆放整齐。
不过眨眼间，木窗已经俨然变成了一处临街取食的便捷柜口。
当着目瞪口呆的吴六一行人，陆善禾缓步走到窗边，笑眼弯弯道：“诸位客官，从今日起，四时食铺正式推出外带服务！”
“往日里铺中座位短缺，劳累大家在烈日头下排队等待，我心里早便过意不去。从今往后，不愿候座的，可在此窗口点单。冷淘、酥饼、生煎皆可包走，若要饮子，自带壶罐便可装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