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安静一瞬,继而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怎么又来了一个?”
“瞧着也不像是等闲之辈……”
陆善禾盯着来人看了片刻,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公子是……”
年轻笑意温润:“在下姓沈,单名一个珣字。”
人群中顿时有人惊呼出声。
“沈珣?莫不是云津沈家的二公子?”
“他今年才中了进士,殿试唱名第十七!这般人物,怎会亲自跑来一家小食铺?”
云津沈氏乃本地首屈一指的簪缨望族。沈珣的祖父官至宰辅,晚年以资政殿学士之衔致仕,回到云津府养老。父亲现任户部侍郎,母亲亦出身江南另一支官宦望族。
最重要的是,他本人今年省试入等,赐进士出身。年纪轻轻,便已是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便是到了权贵云集的京城,云津沈氏也是排的上号的。
陆善禾总算想了起来。
这不就是当日在码头上,用一两银子买下最后一枚饭团,又一口气预订了一百枚的那位锦衣公子么?
“原来是沈公子。”她惊讶道,“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沈珣温声道:“当日我从姑娘手中买下一百枚春鲜饭团,带回府中给祖母尝鲜。她老人家吃过以后赞不绝口,还说府里十几个厨子,竟抵不过姑娘做的一枚饭团。”
“祖母年事已高,近来胃口大不如前,难得遇见合心意的吃食。因此我今日登门,是想请陆姑娘入沈府,专掌祖母院中的小厨房。”
他略微一顿,又从容补充道:“至于月钱,只要姑娘开口,沈氏绝不还价。姑娘现有的伙计也可一并带入府中,仍由你自行支使。沈家还可另拨一处清净院落,安顿姑娘的家人,绝不会教你有后顾之忧。”
傅宝珠一听,顿时把陆善禾的手臂攥得更紧了。
心中不由得哀嚎,她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称心如意厨娘,怎地就偏偏遇上神仙打架、八方来抢!
沈珣的视线在傅宝珠和周守成身上扫过,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若姑娘还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银钱上,沈府从不苛待人。我祖母素来以慈悲为怀、怜贫惜弱著称。倘若姑娘所求名望与人脉,我沈家不才……在云津府倒也有几分薄名。”
周守成闻言,心下微微一沉。
沈珣这几句话,隐隐透着几分狂傲,但他再清楚不过,这字字句句,都是事实。
在云津府,沈氏门高,子弟门人盘根错节,如同参天大树,只手遮天。
就连他,也不得不给沈府这位年少得志的二公子、以及府上那位身有诰命的老夫人几分薄面。若沈珣态度果真强硬,他也无可奈何。
好在沈珣见陆善禾仍旧不说话,又道:“陆姑娘若肯入府,便是我沈珣的座上宾。沈氏不做强人所难之事,全凭姑娘决断。”
堂中的食客早已兴奋得屏住呼吸——
连眼高于顶的沈珣都放下身段至此!三家争抢,也不知陆善禾会选择哪一家?
众目睽睽之下,陆善禾缓缓开口:“大家的好意,善禾心领了。并非我不识抬举,或者以退为进、故意借此自抬身价。只是无论此番去了傅家、书院还是沈府,对我而言都势必意味着将四时食铺关门……此后只在一家一院的灶台上转悠。”
“我开这间食铺,固然是为了赚钱糊口,但也想做着一门真正属于我自己的营生。我虽然身份卑微,但也不甘于永远沦为某一府的厨娘,困厄于一方小小天地之间。”
话音落下,堂内鸦雀无声。
傅宝珠满脸失望,委屈地翘起小嘴。
周守成怅然长叹,心底盘算着回去要如何应对李崇山和顾明远二人的殷切眼神。
就连从容自若的沈珣,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片刻失神。
原想着不过是个厨娘,未曾料到胸襟竟这般开阔……或许他日,眼前这个女子如同蛟龙出水,另有一番作为,也未可知。
沈珣眸中滑过一丝赞许。
【经营小贴士:食铺要升级到下一个形态,需要累计4000名食客,且营业额达五千两白银。请宿主不要放弃大量扩充客源和增加收入的机会~】
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活泼。
陆善禾:???
破系统,这么要紧的事,方才怎么不早说?
她话锋一转,脸上笑意嫣然:“我虽不能放弃经营食铺,不过,替诸位定期供膳,倒也并非不能商量。”
——
与此同时,隔着半条南市街的万和食店,却是生意寥寥,门可罗雀。
十来张桌子空了大半,唯有两只苍蝇在窗边打转。胡茂枯坐在柜台后,望着空荡荡的前堂,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万和食店在南市街开了十几年,一向以夏日饮子与冷淘闻名。
无论是甘豆汤、漉梨浆,还是槐叶冷淘、菊花冷淘,都是附近街坊吃惯了的老味道。往年才一入夏,店门前便大排长龙,从早到晚没有一刻清闲。
怎地到了今年,生意竟一日比一日惨淡?
“啪!”一声清脆的碎响骤然传来。
店里的小伙计闲得打瞌睡,一不留神撞翻了桌角插花的陶瓶。陶瓶落地摔得四分五裂,几枝红艳艳的榴花滚了满地。
胡茂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顿时拍案而起:“你这个只会吃干饭的赔钱货!我花许多银钱雇你来,是为着叫你来砸东西不成?”
他随手抄起桌上的案台便追了过去。
小伙计被赶得满堂乱窜,心里也委屈,忍不住小声嘟囔:“明明是你自个儿做的吃食比不过人家,食客都跑到四时食铺去了,却只知道拿我撒气……”
“四时食铺?”
胡茂脚下步伐一顿,摸了摸下巴。那不是前些日子才搬来南市街的外乡小娘子开的铺子么?
听说生意有几分红火,这几日风声不小,但他却并未放在眼中。
这些年南市街,来来去去的食店如过江之卿,哪个不是支棱几日,又灰溜溜地关店走人,谁能压过他万和食店去?
这个陆娘子自然不会例外,不过仗着模样比旁人生得水灵些,又会钻研些花哨的奇技淫巧,暂时笼络住客人罢了。等众人新鲜劲淡了,自然还会回到他这家老店。
胡茂只当伙计存心顶嘴,正要再骂,门外帘子一掀,忽然进来两个客人。
“掌柜的,两碗甘豆汤!”
好不容易来了生意,胡茂立刻收起怒容,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好嘞,二位客官稍候!”
回头一看,那小伙计早已趁机逃得没了踪影。胡茂气得七窍生烟,只能亲自去后厨盛来两碗甘豆汤。
谁知两名男子端起碗尝了一口,眉头便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
胡茂心头一紧:“二位客官,可是今日的饮子有何不妥?”
其中一人迟疑着摇摇头:“倒也不是不好,只是……总觉得差了些滋味。”
胡茂登时不乐意了。
“客官,不是我胡某自夸。万和食店在南市街开了十几年,这甘豆汤是我家的金字招牌。往年不知多少人排着队来买,怎会差了滋味?”
另一名客人道:“若只用来消暑解渴,自然还算不错。可若同四时食铺的桑葚乌梅饮一比,便显得寡淡多了。”
胡茂只觉得眼前一黑。
四时食铺,又是这个名字!那家食铺究竟给这些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两名客人喝了几口,到底没再续碗,放下铜钱便走了。
胡茂独自在堂中站了片刻,心里头火烧火燎,终于坐不住了。索性解下围裙,亲自沿街寻了过去。
才走出不远,他便望见前方一家铺子外排着长队。
店门外人头攒动,候着的食客翘首以盼。店堂之中则座无虚席,人人埋头大嚼,吃得热火朝天。
抬头一看,门楣上的木牌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四时食铺。
胡茂心里顿时像打翻了一整缸陈醋,酸得直冒泡。
他道是为何没有生意,原来竟都被这家新开的食铺给抢走了!
等他挤近一些,看清挂在门口的菜牌,眼珠子险些当场瞪出来。
八十文一份的冷淘,便是用王母娘娘蟠桃宴上的仙水和面,也不该卖出这个价格!
再看食铺内,食客们却是人手一碗冷淘,吃得正香。偶尔有人抬起头,也是满脸陶醉。
“好吃啊,太幸福了……”
“这么热的暑气,能吃上一碗这么美味的冷淘,真个是从头透心凉到脚,神仙来了也不换啊!”
“八十文虽贵,却当真值当。我明日还来!”
胡茂听得胸口一口血险些呕出来。
疯了!这群人全都失心疯了不成?
八十文一碗的冷淘,竟还抢着买!
排在前面的几个食客仍在兴致勃勃地闲聊。
“你们听说没有?燕南镇傅家的小姐已经放出话来,往后的膳食,只认陆娘子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