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杜若只由得魔魇操控,渐疯癫狂状,仅剩一丝迷离的意识想要撞上那尖锐的瓦片,以肉。体上的疼痛挣脱灵魂控制。
于是她抱头翻滚,躯体与地下尖棱咬合,冲破锦帛,刺入皮肉,血丝喷涌而出,随即一声嘶吼震碎了府内死寂,下人纷纷赶来。
只见夫人睡倒在地,身子紧着抽搐,眼里尽是血丝,口吐白沫,状若疯子。
“夫人,夫人!”声声叫唤也驱不散这几日来府顶上空的阴霾。
一连下雨了好些日,府里好似被诅咒了一般。
下人不言而喻,似乎自从这位夫人进门之后,才开始不太平……
——
好在救治及时,大夫足足下了几剂良药才将沈杜若从死神手里救下。
崔裴早前在平康坊,听闻沈杜若突发恶疾才匆匆赶回,还携带一身酒气。
他看着沈杜若脸色苍白,衣物上满是血丝的迷离模样,怔了许久,直到有人喊了一句老爷,才回过神来,颤动的双瞳终于恢复清明,露了几分忧心和害怕。
指着道,满眼疏离,“她,她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
李徽摇摇头无奈道,“夫人患了郁证脏躁,一时情绪低落,气血攻心。”
他是沈杜若的知己,早在她为沈府女儿时便多次提醒万事宽心,按需服药,没成想越发严重。
“夫人病症潜伏已久,若是及时调节安然无恙,可……”他不得不暂时抛掷医者身份,质疑道,“崔郎君难道从未发现?”
他确实对沈杜若疏于照顾,更是在知道此女毒蝎心肠之后厌烦,被洞穿后支支吾吾,一张嘴酒气熏得满屋,意志不清打了个嗝,“夫人素来身体康健,且未与我说,今日之事,实在唐突。”他剥离责任,神情无一丝自责,转话题问,“她,她可还要紧?”
李徽叹气,他没有立场教训崔裴。
“命是救了回来,但至于今后行动,怕是……”
崔裴鬼使神差地激愣一下,恢复清醒,要是沈杜若出了什么事,沈褚还能放过自己?
在面对自身也将受到牵连时,终于多了些关切,他抓着李徽的手恳求道,“无论如何,大夫你一定要全力挽救我夫人,即便是耗费千金,只要能把夫人的命完好无缺地救下来,我,我也愿意。”
他拍着胸口赤忱恳求,迷离的双目溢出泪花,似乎躺在面前的是他无比珍视的娘子。
李徽摇摇头,“久病难愈,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身体承受极限,郎君切莫再让夫人情绪激动,剩下的,便听天由命吧。”
当初的罪孽,还是报应了。害人终害己啊。
从今往后,他也不会再行医,一朝害人,便是永久的失德。他李徽再也没有资格背负起这样信任。
而沈杜若的命已然截至在这一刻,往后的每一天都只会如残疾人瘫痪在榻。交代完起居药用之后,李徽背起药囊默然往外走,无论崔裴如何挽留,皆不闻回音。
如一缕急促而来的残风,莫名地消散了。
崔裴还未从恍惚中抽神出来,脑海里空白无物,只剩一句话飘荡在心口。
“沈杜若自此如废人。”
废人——
他口里不停地念叨这两个字,想清楚其中利害,身子如失了撑,轰地一身垮跌在地。
那他怎么办?
那沈褚会拿他怎么办?
一连串苦恼教他头脑发胀,无从是好。
这时一下人揣着紧张来唤,“老爷,沈,沈长史来了。”
沈褚?他怎么会在这时候来,那杜若……
他幽幽瞥了眼,实在不敢直视沈杜若那张面如死灰的脸。
正想着要怎么隐瞒此事,一听是沈褚,也顾不得惧怕,慌得差人梳洗赶走那一身酒味。
“杜若呢,我女儿呢!喊你们老爷出来见我!”沈褚怒火上涌,早几日便听闻杜若受了委屈,原想来质问崔裴,奈何朝廷那边有事忙不开身,直到今日才空闲下来。
戴着玉扳指的手施重一拍,几是把案都震碎。
“小,小的去请……”
话末,崔裴出现在屏风拐角,一脸哀伤痛彻神情朝沈褚走来。
语间沙哑,似乎才刚刚声嘶力竭。
“老丈人,我,女婿对不住您啊,对不住杜若啊!”他重重地跪倒在地,悔恨的双眼灌满泪水,抓着沈褚双膝不停地肯首,就像个犯了错的孩童,等待大人责罚。
沈褚感到莫名,瞧他一副不成气候娘们家家的样子更是来气,“说什么混话,你还真的叫我们杜若受委屈了!”
说罢一脚将跪拜的崔裴踢得几丈远,“我女儿在哪里,喊她出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下人瞧见自家老爷这么被糟践,想上去阻挠却被沈长史气势吼了回来。
崔裴爬了起来,不敢与沈褚对视,抠着心窝子,颤颤巍巍说道,“杜若她,她,偏瘫了……”
“什么!”
“混账的东西!”
沈褚各个庭院寻人,才看到杜若不省人事躺在偏房榻上。
面无血色,口鼻狰狞扭曲,双指去探她鼻息,气游若丝,就如一具被取了四肢的躯体,就剩个残缺的壳。
沈褚愣了几下,不敢相信面前就是他女儿。
府里其他人也不敢阻挠,噤若寒蝉纷纷避凶而去。
年过半百的老人似乎一下子变得苍老不堪,幽暗的烛光打在背上,是比床梁还要矮上一头。他笨重地坐下去,双手轻轻地托起沈杜若的头靠在自己的臂怀,凌乱发丝犹如杂草。
他心疼,昔日何等傲娇的女儿,怎么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他蹑手蹑脚,怕一重力,面如青瓷破碎,小心得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凝固。
“杜若,阿耶来看你了。”
声音像是夹着残冬的最后一缕雪飘,孤寞丧寂之感。
忽而怀里人眼皮颤了颤,胸口如窒息起伏急促,嘴角咬齿翕动,未几,渗出了血渍。
“阿耶在,阿耶在。”沈褚轻声安慰,用袖口抹去嘴角的血滴,蛮力撑开双齿,不能让她咬舌。
待气息平稳了些,颤巍巍地握住她的双手,一股冰冷如铁寒气涌上心头。他垂头望,只见手掌根根骨节分明,五指像脱缰的野马向四周拉扯,皮肉软薄,缝隙处渗了红。
这一刻沈褚才清晰知道,杜若已经无法通过身体产生任何情感回馈了……
于极度不舍和浓厚亲情爱意里,他哭了。一滴泪花从衰老的眼皮下滑落,被他徒手抹去。
“阿玥会替你报仇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沈杜若手心似乎终于感受到一丝热流,穿透心肺,呼吸才稍稍平稳,忽而胸腔高耸,四肢一蹬,转瞬是无穷的暗哑与灰白。
她死了。
如月钩微笑唇形凝滞在最后一刻,不经意看,似乎是个“耶”字。
断气的时候双眸突兀,死死盯着头顶上方,似在诘问,好不甘心。
沈褚无声地抱着她,悠悠望了她许久,从鼻尖到双谋,特别是那双精眸,好斗倔强,从来都不会认输。
便是现在,也一如既往。
他承认无法剥离传统宗法,对待颐安偏颇,可他亦知杜若也一样是他沈褚的女儿,与崔裴联姻,一来希冀她能活得自在,脱离颐安的阴影下。
二来虽有私心,却从未想过将她推入火坑。
他这一生的过错自大,终究让杜若遭受了……
沈褚吞下血泪拨下了她的眼睑,“阿耶会替你报仇的,谁伤害你,我定要他万劫不复!”
次日,沈褚将沈杜若的尸身运回沈府,崔裴在一侧想要阻挠。
“老丈人,杜若不能让您带走……”娘家夺人,这是天大的羞辱,要是传出去他崔裴就没脸见人了。
“崔裴,你薄情寡义,害我女儿至此!他日京师便再无你的立足之地!”沈褚怒气四溢,一挥衣袖走了。
剩下崔裴跪倒在地,两眼空望。
——
沈褚一番压婿爱子举动撼动京师,大街小巷多了许多风言风语,祁商一闻此立马回去跟爷报告。
李郢湛正赏花品茗,好不惬意。
“爷,你就不担心沈褚要找咱们?毕竟是爷施计绊住了沈褚,才让沈杜若无望致死……”
“沈褚没了个女儿,定然会查到咱们头上来,不着急,这笔账才刚刚开始。”嘴角似笑非笑。
祁商挠挠头,不懂。
“秋末时花开得艳丽,说些可怖之事倒伤了大雅。”他捻了一簇花,撒到湖面上,荡起几缕蓝纹。
“李郢湛,给我出来!”一声娇突音破墙传来,欲要掘地三尺。
“不好了,是沈大小姐……”祁商说。
“沈颐安?”李郢湛眉心半蹙。
“要不要我去解释?”
“不必了,该来的总会来……”
沈颐安怒气冲冲,这些日子阿耶为了使她不与李郢湛和京师那些不三不四的富家子弟往来,勒令闭户她学女红,女训,还不知道府里发生了大事,今日一早看到阿耶带着沈杜若的尸身回来才明白,这一切背后都是他搞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