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郢湛不搭理他唠叨,恭敬地往内里请,在他看来不过芝麻小事,着实不该如此费神伤神。
没个正型,“那还不是张大人名声远扬,若借我李郢湛的名字,可不得骂得狗血淋头,再说了,虽然后奏,麻烦事可没给您落一件。”
他双指拍拍张德顺胸前,意味深沉继续说,“东风赶巧,大人难道就趁机会不想燃一把,走得更远些?”
这话张德顺才爱听,顿一想,不妥,“又打什么算盘?我不是傻子!”甩袖怄气,怒气稍缓和,但面子不能落下。
“诶,又怒了,身子要紧。”李郢湛软声软语,不与争执,拍平张德顺因怒喘耸起的衣物,眼神渐多了一些狡黠。
“有人在官府眼皮子底下肆意妄为,用银子买通商道便利,赚银子要紧,可当官的骨气不能丢了。”
张德顺收敛起适才的嚣张气焰,闪烁其词说,“你,你什么意思……”
李郢湛不屑与他当什么表面好同僚,兜手坐正,清冷俯视,像是在审问犯人,“以权谋私,私相授受,你与崔裴背地里的勾当,我可都知晓呢。”翘着尾音说罢,还能宽和笑笑。
“你……”
“你查我!”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怪就怪自己太贪心,露出狐狸尾巴。”
李郢湛勾嘴,这账他要一笔一笔给张德顺算清楚。
张德顺如坐针毡,没想到还真小看李郢湛了,知道他心思缜密,却不知连自己都瞒了个透!
不等他反应过来,李郢湛推给他一盏茶,礼数做得极好,即便当场翻脸,也能恭送笑着请人出去,道一句“走好不送”。
就是张脸,让他张德顺好骗!
“张大人稍安勿躁,来试试秋末的金丝**,西域藩国的贡品,从东宫拿的。”他朝张德顺侧了侧茶盏以示友好,抿了一口,阵阵清香扑鼻而来,不亏是上乘品相。
张德顺原本对他满是猜忌,一听到东宫,多少不快都被压下,李郢湛专门抬太子出来,哪敢不端几分薄面。
“说吧,背后搞什么鬼?”他一路风尘仆仆过来,在门外等了数个时辰,嘴巴干涸,不顾是何味道,一口闷下去。
“东宫的东西,还真是不似民间。”嘴巴蛄蛹说。
李郢湛摇晃茶盏,眼角敛了一下张德顺,“放心,不会对你不利,你还信不过我?”
一听“利”字,什么官场话不能说,他立马提起兴趣,变得恭顺,“信!不信谁都得信你城南王!要不是您,估摸我这会儿连圣容都没见上。”
“更别说……”贼眉鼠眼暗示李郢湛,“太子那里可还需要搭手的?我,我可以鞍前马后!”
李郢湛叱笑,还是他认识的张明府,哪里有利哪里去。
“那可不行,你这小计小策,在东宫那里捞不着好。”
莫不是说他背后和崔裴结交?
“您这话说得,可多人等着巴结我,有眼看啊,这些年来除了你帮忙外,澧县的成就我是功不可没。”
这话他确实说得在理,人虽利往了些,但好在脑瓜子清醒,知道哪些地方能碰,哪些地方不能碰。
张德顺和崔裴表面交义,给澧县财库填了不少钱,李郢湛知道,不然也不会心平气和跟他谈话。
“看你还没完全利欲熏心,一心要顺杆爬,我能卖你个人情。”李郢湛云淡风轻吹走茶气,熏到张德顺脸上,糊上脑袋,变得鬼迷日眼。
他是什么人,太子能看得上他?一定是被李郢湛花言巧语骗了!
李郢湛摇摇头,仿佛在说,荣华富贵就在前面,捡不捡全凭个人,大有人在。
他细细思索了一番,瞪大眼睛,“真?”
“真。”
“不会是什么……”
还未等话说完,李郢湛截断,轻松自在,仿佛不过云间一缕清风。
越是这样,张德顺越发怵,可知李郢湛在大事面前最能藏。
“事并非什么难事,太子为保王朝稳定,想要私下扩充兵力,铸造兵器。澧县地大物博,又靠近京师,最是合适。”
这不明晃晃的反心!
张德顺深知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对待大隆也是尽心尽力一心一意,哪敢揣什么坏主意。
人头的把戏,这万万不敢啊!他陷入了痛苦纠结,抓耳挠腮,早知不问了。
听了,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举报,被李郢湛或者东宫的人追杀,甚至走不出城南王府。
同意加入,险境横生,被发现诛九族……
李郢湛打了个哈欠,瞧天光完全亮堂,他可没什么闲心继续看张德顺左思右想。
“你是不是故意的!”这分明强迫他加入,“与匪徒无二!”
他不否认张德顺是个好官,在官大压死人面前,人类的恐惧尽是无趣,“全凭大人主意,去留随意,我绝不多阻挠。”
“果真?”
“真。”
“你什么时候和东宫好上的,我还以为你就一心活命,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想到还想取人性命!”张德顺觉着此人越发怪异,完全不似素日里纨绔模样。
李郢湛也直白,等得无聊时又抿了口茶,“在认识你之前。”
“你!等着我呢!”他越想越来气,这么多年一直被耍。
“不算,多多少少也东宫的考究。不怪我没提醒,人能安然走出城南王府,这是必然。但是能不能回到你张明府的府衙,可就说不好。”
“太子什么人,能把机密事告诉你,便做好了后路打算。”李郢湛举杯对饮,在张德顺看来却是在邀他下地狱。
还能咋办!
认准了无路可退后细细思索道,“能保澧县百姓安然?”
李郢湛摇摇头,“杀伐之战,不能保证。”
一句该死持续酝酿在张德顺口中。
近些年来无战乱,大隆百姓生活安定,太子也是坐稳东宫之位,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为何要反。动。
“城南王给点明示,不然我宁愿自戕于此,也万万不会对不住澧县百姓。”
“圣上穷兵黩武,赋税徭役加重,百姓不满沸反盈天。而张大人看到的只是澧县,只是京师,何曾瞭望过大隆所有百姓?”
这话给张德顺说哽住了,他承认自己目光短浅,一叶遮目,只关注一亩三分地,可……战争未尝不是血流之灾,一旦两军对峙,受苦受难的只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这……”
李郢湛高声,打断他的话,“不满大人说,朝中早已多派势力相对。”
“站位,只是时间问题。与其将来被动受击,不如先谋而后快,你说呢?”李郢湛往张德顺茶盏一滴一滴地斟满,慢到足够思考生死全程。
“平静水面,暗潮涌动,谁也躲不过……”
第65章 沈杜若死了
有了张德顺这遮荫的大树,染坊生意顺利不少,李郢湛也开始密布背后要事。
沈杜若因为叶施香一事消停了好些天,可崔裴心里留下根子,鲜少与沈杜若正面往来,不是称商行有事,便是寻温香软玉,彻醉一宿不归。
自那日过后,沈杜若明里暗里伏低向崔裴说解其中无奈,均遭到话不投机半句多厌嫌,口中说着“夫人迫不得已,为夫感同身受”,可她知道破镜难重圆。
便是表面作好,只要还能共处一檐,也就罢了。
这日倚靠在门院盼到日落,皆未见崔裴身影,回去给佛祖烧了几炷香,到庭院静思。
可未久她便自怨自艾起来,想过去在沈府时也如这般无依无靠,竟是一如既往……
现而没了老嬷嬷上下奔走,解答疑难,做什么都觉有心无力。城南王使计纵然打倒不了她,却耗不少元气。老嬷嬷离去,终究是失了臂膀。
就连娘家也……
眉间落下哀怜,换了昔日,阿耶定然处处护着她。
城南王派兵大闹崔府,阿耶已然知晓,这三天两头自己也总是在盼,就连送去的书信也石沉大海,冷漠得连一句责罚之话都没有。
莫不是阿耶也如其他人,将自己认作霉物。
可明明在嫁娶那日,阿耶曾牵着她的手说,“杜若是阿耶心腹,能替阿耶分忧,比沈颐安乖巧懂事。”
“如那货郎伤了杜若,阿耶准让他好看!”
“可是阿耶,为何如今不愿来看看杜若了……”她似哭似闹,嘀嘀咕咕,摸着面前虚空,手舞足蹈得像面前真有人一般。
“阿耶,阿耶,杜若好想你……”
“是不是怪杜若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您才不理杜若……”
闷气堵在喉腔,如何也吞咽不下,就像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何阿耶要对她这般冷漠。
对比沈颐安,她终究是个筹码,无用了便掷弃。
此刻风呼呼狂吹穿堂而来,鼓动得使她双耳瘙痒,好不舒坦,犹如万蚁啃噬,钻心灼肺。
适才清明的双目变得浑浊,瞳目向上突翻,四肢被掣肘僵住动弹不得,像极了被搁浅的鱼。忽而全身传来麻痹痉挛,如弹簧紧绷的双手被一股力量牵扯,打翻了案上的青瓷,片片碎瓦滚到四周,如荆棘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