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个壮汉为沈杜若卖命,也听命老嬷嬷,解决一个城南王不是问题,气势汹汹地走到李郢湛面前,却久久不敢上前。
“愣着干嘛,你还当真以为他有什么能耐,那都是吓唬人!”老嬷嬷忍不住声嘶力竭,再不从李郢湛手下逃出,怕光是那一双满是血腥的双眸就要把她淹死。
朱雀大街文人雅士,俗客小民都爱饭后余谈些什么有趣的东西,其中皇家轶事最为吸引人,而李郢湛名声更甚。
他也是在平康坊听来的,民间都说他一身本事,能打虎捍熊,还受到世外高人指点。
李郢湛听了也是了然一笑,大者有理,能为他避开一些麻烦事也未尝不可,只是有时候不得委身挨打,好在李洪晟还留有一丝情面,没想着把人打死。
于是苟且久了,便也活得聪明,人前装怂,事后报仇一直是他不变的风格。
壮汉嚎叫一声,往掌心吐了口水摩拳擦掌,汗水涔涔从头顶流至脚踝,围成人形墙向李郢湛不断圈住。
“你们男的整天这般臭烘烘,连平康坊香薰也盖不住。”李郢湛捏紧鼻子,抬眉一扫,“最好是别碰我。”
这对战方式可没见过,壮汉一下子懵神,左右尴尬,怎么还人身攻击起来,再对比衣冠楚楚,满身矜贵,香气熏天可比京城姐儿的城南王来看,人家也没说错一点……
“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动手!”老嬷嬷一声令下,壮汉泰山压顶涌上前。
他临场不慌,抱手颇有兴致看着,之前对付的都是武林高手,皇家将兵,这会儿来几个白肉墩子,煞是有趣。
假装挨不痛不痒的几拳,灵活地把壮汉全都绊倒在地。
“肉墩子好坐不坐,还怪舒服,只是太黏糊糊,借衣裳一用。”随即一转身把老嬷嬷推倒,身子优雅一旋飘飘然坐了上去,啪得老嬷嬷尾骨扭伤,疼得嗷嗷叫。
“我的老骨头啊,姓李的,我饶不了你!还有沈颐安!”
“就你这胫骨,打起人来不是还挺厉害。”李郢湛拍拍手反讽。
这时祁商走了出来,擎住老嬷嬷手臂绑起来,“别动。”与爷眼神对撞,神情严峻。
两人走到一旁,“里面情况如何?”李郢湛看着禁闭的大门目色低沉问道。
祁商凑到他耳旁,“人昏迷不醒,说能不能熬过就看着两日了,大夫被三娘请了回来,今晚会守在小娘子身侧。”
“三娘还说,沈杜若没想着把人卖为艺妓,来双悦楼不过是为找个人命送葬地,说爷。”祁商盯了一眼老嬷嬷,“说爷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平康坊今晚一点风声都走不出去,也顺替双悦楼出口恶气。”
祁商看他脸一层比一层黑,话是传完了,可看爷这忧心忡忡样子,老毒妇可有的受了。
“还是按照老路子?”祁商问。
“不,吊口气让她们回去。”颇为让人多思的几字。
“我就说爷怎么会有仇不报,老毒妇横行霸道,祁商老早看不惯了。”祁商这才放下心来,爷从来不是好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该死的又何止这些人,沈杜若是主凶,她得是第一个还债。”笑容抹上厮杀,这是一场圈养游戏。
祁商听出了很多意思,挠挠头,顺着爷的意思总没错,“这些人死有余辜!”
“对了,今晚你找个客栈住下来,若是她有什么事情及时告知我。”李郢湛交代。
“爷,不亲自守着?”
他刚想问凭什么自己守着,祁商把话夺去,“我是说那小娘子要是半夜找爷,那……”
“我相信三娘。”随即叹气一声,“府中眼线如架在脖子上的尖刀,平康坊闭门,我没有理由留下来。”
“况且现在她应该恨不得杀了我。”
祁商挠头,这话他是越听越迷糊了。
“明日叫绿楚过来照料,自己人放心些。”他继续说。
“是。”祁商应答。
第17章 崔府
崔府大院。
闹腾的喜事终于在觥筹交错之间逐渐声消,这一场有计谋的官商宴饮将崔裴捧到众臣面前,预示着崔府往后走的并不只是商户一道,推开买卖大门,今后挨着的便是堂堂正正的官家之路。
“崔郎操劳奔走数日,今儿事毕,便让杜若好好服侍郎君。”她花拂柳般走过去,雍容万千,一看便是家训有素的京城贵女。
她喜服尚未换洗,看着大堂内一片狼藉,垂坐一旁的崔郎正和下人吩咐明日的回门事宜。
此景,她才觉有了烟火气,面前之人是夫君,脚下之地是崔府,这是她沈杜若真正的家。
眼前人伏案添墨书写,纸上注明的皆是京城不多见的昂贵华品,在打交道这方面,崔裴总是要亲力亲为,凡事不失大方风度,杜若颇爱他此执着性子,等人攀上身后,他才回过神来,侧抬头看卧在后背的杜若,疲乏面容展开,却抚上一层寒霜,嘴角边勉强扯开圆弧,“你来了。”
她略微失望,倒也明白,“适才与府中下人收整庭院,见郎君在此伏案,便过来细瞧。”耳鬓流了几滴晶莹汗珠,显得人越发疲倦。
看着纸上密密麻麻,不知甚解,往前在沈府做女儿时也未能接触,倒是沈颐安对此事面面俱到。
崔裴看到她眼中失神,放下手中笔,“如今你是崔府夫人了,这些事可慢慢来。”
想当初阿耶也是这般与自己周旋,可最后也只教给沈颐安一人本领。现在听起来不觉可笑。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她终于当上了崔府大娘子,伸手可及长安城除了官家以外最大的财富源,便是往后说话也不用再遮遮掩掩。
一家之主正室夫人的位置,当是做到内外皆宜。
而现在,崔裴是她夫君,虽一进门便闹了个耻笑,但好在尚能控制,要想爬上高位将沈颐安彻底踩在脚下,她要利用好这把刀刃。
“杜若愚笨,适才偷看了一番,竟是不知所然。”娇嫩的双臂圈住崔裴颈脖,甜蜜声嗓叫人迷糊。
可面前之人不是寻常郎君,他的心里还装着沈颐安和那小贱蹄子!
崔裴假意伸懒腰,推开了她,“不急,等你熟悉府中务实,再来学也不迟。”
未带夫妻间亲密口吻,便只是寻常道。
沈杜若虽与他不多纠缠,可此般冷肃之情显然,如街上厌人逗趣的阿黄又有何区别,心知难耐,话却不能相告,眼下与崔郎尚无和美厮守情分,再遇那野小蹄子一事恼乱,不好与斥。
双眸淡然流转,一副识大体端庄姿态,挥手把下人遣了出去,绕到崔裴身前,顺手推开了笔墨纸砚,往书案上轻轻一靠,拢了拢雪白颈脖上的青丝,目光如水柔情,“我看今日郎君太过操劳,现儿还要忙于回门琐事,这些。”
她仔细瞧了那些字,都是买卖往来记录,“阿耶也曾教过杜若,也知一二,不如便让杜若先为君分担。”说着用手帕擦去了他额头上的汗水。
实则是她在旁偷听,娘家看低,却也不能摆到明面,叫人笑话。
崔裴讪笑,挪开眼睛飘向案上那一株开得正艳丽的纯白水仙,他心如明镜,他和沈杜若的联姻不过也是一桩买卖,以此来让自己仕途好走些罢了。
他眨动干涩且透着红血丝的双目,精明劲儿恢复了过来,“账本之事冗杂,细枝末节尤为重要,我尚有力不从心之际,娘子未行商买卖,处理起来定是不堪其扰,再者也有其他伙计帮忙,娘子便不必忧心。”
“现如今我已是你崔裴的人了,事如商海,手下之人虽协力,但终归是他姓,不比自己人。”沈杜若站了开,顺着崔裴的视线注意起那一株水仙,“就此一朵,未免太冷清了些,杜若的友人不日从江南北上,郎君若是喜欢,我便托人带些回来。”
说完便拿起养着水仙的瘦腰白瓷瓶身,喊话守在门外听候的管家,有股占地为王的从容与高傲,“以后府内要置上最新鲜的绿植,每日更换。”
管家弓身进来,看着老爷无心顾虑的模样,晓得对夫人口言也不加赞同,他在府内也服侍了几十年,多少情绪涌动也能察觉一二。
“可,可是郎君说了这方面的开支尽量节减,若是每日购置,宅内三十房,十五院,八中。庭,可是一笔不少的钱财。”管家很是为难说。
沈杜若知晓崔府大小事务历来是管家王实程掌管,此番进门便攫了话权,是急躁了些,再看崔裴闷声静默,这番试探不得。
笑笑说,心里却难落下面子,“王管家所言有理,杜若只想着崔郎挑灯夜读时闻着清香会爽神些,竟忽略了这笔耗财。”
王实程点头,处世半生的他早已看出这位新娘子想打的什么算盘,再多的也不由自己说,等着老爷开口。
崔裴皮笑,对于王实程他需拿出几分敬重,但又不能没了沈杜若面子,老道讲明个中,“娘子心善,是为府中妥善考虑,可这算计活儿,终究找个手熟的,实程是府内老人,娘子若是想学,便就让实程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