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说了一炷香的时刻,绿楚才将府君的经历全部说完,末了竟是落了几滴眼泪,像是在哀求阮厢一定要真心待府君,“小娘子往后定是要与府君好好相携。”
即将要逃走之人,怎么敢轻易许诺,纵使李郢湛身世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就前晚那档子事,她忘不了。
“你先起来。”阮厢拉着绿楚的手喊她起来,“我与他萍水相逢,世间匆匆过客罢了,你莫要把他的今后与我扯在一起,你既是他舍命救回来的,便自己照顾他,别求我。”
“再说了,我,留不留下来还是一回事。”她看起来冷漠无情,但此事总归要说明白。
绿楚这会儿倒是明白事理,心里像是早已把她当作府中的夫人,处处体贴,“我与祁商也经常闹脾气,可不还是一样将就着,府君待娘子如何,明眼人一眼便看出来,女子家家总归是要娇气些,绿楚也懂。”
懂?你懂什么,他们不过才相识一天,怎么就把话说绝了。
阮厢看到绿楚这样糊涂脑子,这才明白自己当初被阿玥指着骂该是多么值当,崔裴不是好人,那花天酒地的浪荡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不要再把我和他牵上什么不该有的关系。”最后她都快忍不住要骂人。
可傻气绿楚根本不懂其中,频还频点头,一副开心样儿。
这会儿外门有声响,绿楚蹦跶起来,跑出去,“娘子快些来,许是府君终于回来了。”
适才还掉眼泪呢,难不成那丫头专门等着李郢湛回来?
坏了,人一回来,她还怎么走?
说完连忙收拾行李,把李郢湛送的金银珠饰一通裹走,前脚刚踏出,脑门就撞上了什么庞然大物。
“这么匆忙,去哪儿呢?”李郢湛被太子阻了不少时间,他知道阮厢定然待不住,于是便叫绿楚形影不离跟着。
得亏撞上的不是什么坚硬之物,但也厚实,“你,我,你管我去哪里。”绕过身侧继续走,包袱里的东西金银饰物砰砰碎响。
李郢湛往她挂在后脑勺的布带子扯过,因受力不均,阮厢一下子踉踉跄跄跌倒下去,轰的一声作响,头正砸在他的靴子上,面前之人还一脸冷漠,居高打量,似有作弄顽笑,“卷了什么东西就想逃?”
第12章 我是死也不会吃一口
炽热目光撞上,两人各怀心思,一瞬便搓开。
阮厢脚一顿,身子后仰,昔晚的压迫感再次迎面袭来。
“我,我不是……”下意识将包袱甩至后背护着,眼神闪烁不安。
从门外泄入的亮因为一躯庞大占据而四处逃窜,就连气息也不断被掠夺。
头顶下悠悠砸下冷不丁几字,“门开着,随小娘子去留。”
“真,假?”没说完一溜烟从他身下窜出去,正庆幸没人拦着,叨叨这人也不是全然不讲道理嘛。
抬头一看,兵将都在外面候着呢。
“你们!”
祁商和绿楚如两堵厚墙堵在门外,府内虽人手不足,可要搞定她一个小女子那也是轻而易举。
李郢湛把人从脖子根拎着过来,“秋猎都未见过如此野蛮的狐狸,小娘子很狡猾嘛。”
京城里谁不知道那纨绔城南王弓箭如神,纵马捕猎更是绝尘,所见之兽无一能完好逃走。
更何况一个人。
当年一举射下一头成年猎豹,成为京城美谈,就连圣上也把最宝贵的弓箭赠予他。
谁知众臣之上,圣上嘉赏,他竟只讨了个美人,“我什么都不求,知捕猎上乘者能讨一好,郢湛便也是为此。”
嚣张又多情,“臣近来乏虑,每每不得安眠,求圣上赐臣美人佳酿,好让臣一醉方休。”
话一落,堂上啧啧声此起彼伏。
“在满朝文武,圣明前居敢如此张狂,此子难容!”
“有失大雅,有失大雅啊!”
骂责声越烈,他便越恣意妄为,打眼一番扫过群臣,侍女,乃至圣上身侧的宫女,锚定而后,气定神闲走过去。
“臣看这美人不错,不如赏了臣。”
一言不发的圣上早已黑一脸,摆摆手,“带走吧。”
秋猎美誉过后,长安城卷起一阵遥乐,戏说城南王不爱江山爱美人之风,一时极盛。
过后美人也不知所踪,据说是城南王那方面过烈,美人挣扎求死皆无用,李郢湛愣是把人给生生蹂。躏而亡。
正巧她看过这话本……
见逃跑的心思被识穿,好汉不吃眼前亏。
她干脆直接躺在地下不起,双手抱着李郢湛靴子,双眸瞬间噙满泪花,之前她养的黑犬也是这般,只要在打滚上几圈,呜咽几声,蹭磨几下,她准会心生恻隐。
李郢湛好歹是个人,应该会比家犬更加有灵性吧,而且,而且他们也有过肌肤之亲,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总不会犬雉不如……
一阵讥诮冷丁丁飘下来,哭声渐消。
“地上冷。”李郢湛俯身低望着她,像是在逗趣一只失足的小狐狸,脚尖垫上垫下,抖得人忽上忽下。
阮厢逐渐恶寒,几乎呕吐,把包袱一扯,甩到到旁边软榻,颤颤巍巍撑着冰冷的地爬起来,“城南王的好意心领了。”
她这身子才刚好,无人帮扶难以起立,在地上扭动如草,久久不能起身。
“小娘子这……”祁商看着人都可怜,意欲伸手拉一把。
“要命就别说话。”绿楚盯了回去。
李郢湛依旧眼高顶天,招手喊绿楚,随后脚跟一抬,阮厢的脑袋直接砸在地上,幸亏她早有预料,不然磕成疯子痴子。
她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如今落难被辱,真是不如一只丧家之犬,早知就不听阿玥的话了,若是一直做个不闻俗世的妇人,也不必经历此般磨难。
这再一想到自己卑微如草的命运,泪水再次止不住涌出。
“府君,小娘子身子才刚刚恢复,不宜受凉……”绿楚看得心疼,才悠悠提一嘴,行过去将人扶起来。
“若不是你,我早就……”她圆目怒睁,泪水收回来了一些,撑着双腿艰难起身,再一看这四处阴暗,真真是进虎穴了,没想到长安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如今非但仇报不了,还将人折此处。
“官中人蛇鼠一窝我早该想到,哪里会有什么雪中送炭人,不过都是编造的谎言,我一个被抛弃的小女子如何能斗过城南王,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她挺直身躯,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李郢湛被她又是哭又是闹的举动给逗了笑,很是好奇盯着她,真想把她脑瓜子打开看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前日在我怀中时你可不是这般说,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我早就提醒你我不是什么良善君子,是小娘子要求助于我,硬凑过来。”
一说到这阮厢就来气,明明是趁人之危,还把话如此冠冕堂皇,“是穿得人模人样,没想到竟如禽兽,十,十张嘴也说不过你!”
“这都是些啥……”绿楚眉头紧蹙,问祁商,“怎么好像小人书……”
“胡乱想啥,爷是什么正经人你不知道吗?”
“哦,什么正经人我该知道吗?”
“……”
李郢湛闷哼一声,遣他俩走了,屋内只剩他们二人,忽然死寂没声。
“娘子看来是走不了了。”
“啪”的一声,他把门紧紧掩上。
“?做什么?”阮厢下意识捂紧腰身,后退好几步,他现在对李郢已经不能有半点信任了,可知那一晚过后,得是多少天才能恢复元气,现在动起来都还有些不便……
李郢湛扶额,嘴角禁不住上扬,压着声音,“我是看你脸色苍白,许是受不住风,让我看看……”
忽明忽暗里一双大手伸过去……
阮厢瞥一眼,这人阴晴不定,这会儿难不成还要行流氓之事!
不过现在她处于弱势,硬碰硬定是吃亏。
求饶且硬气说,“你最好别……”
肚子已经咕噜了半天,好巧不巧某个地方正奏乐一般,还闻着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香味。
原本严肃的环境一下子戏谑起来……
面前的人有意无意地笑了笑,“膳房风大,屋内食。” ?
“端过来吧。”祁商和绿楚等一行人早已端着饭菜在外面侯着。
“这……”她摸摸肚子,骂自己不争气。
“长安美食丰盛,这些都是京城人最喜菜品,我也算尽地主之谊,尝尝看。”
下人端着各式各样的美味鱼贯而入,看得人眼花缭乱,气香味更是把鼻口全堵了住。
她看着李郢湛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真想过去给上两拳。幽深的城南王府,虽比茅屋华贵,但于自己而言也是牢笼,待越久变数越多,还是赶紧逃命吧。
万一饭菜有毒,那岂不是……
“小女子是粗鄙之人,从小糟糠为食,自然是吃不惯山珍海味,城南王好意,阮厢谢了。”她斩钉截铁,再次拿起行囊,已经做好了誓死爬出这扇门的打算。